4

走下遍佈容易傾倒的朽木和碎石的斜面,牢牢紮住根的樹木漸漸增多。這些樹有的帶著不可思議的紫色,有的數枝奇妙的扭曲著,但總算這一帶有樹影木蔭,路面是被踩實的腐葉土,變得好走,這一切讓旅行者放心了許多。

過了樹林是散佈著帶鼓包的葉子的樹木和數枝像針一樣的灌木的沼澤地。道路繞著沼澤地迂回,消失在對岸附近的沼澤中。然後可以看到在遠處的對岸,路再次從沼地出現,朝斜坡延伸。道路沒入沼澤的地方有不知何人何時做出的石頭的落腳場,像路上的車轍一樣,中央凹進地面。渡向對岸的沼地表面上散佈著石塊壘成的小山、或是倒木堆起的山,從這些能看出來人們為了弄出可以落腳的地方做出的努力。

代替薪柴,剛氏的沒一個人都抱著一捧從來路上撿來的石塊,這時把它們都扔進了沼地。扔下的石塊大部分沉沒到泥中不見,但也勉強有幾塊在水面上露出一角。

——就像這樣,每每升山者通過時就扔進石塊,然後才形成了路吧。

珠晶這樣想著,也扔進自己揀來的小石塊。近迫給自己主人的馬和隨從的腳上纏上了布,這之上再用薄皮帶包了上去。珠晶帶著自己能否去厭惡近迫——頑丘的複雜心情在旁邊看著。

近迫在好好地保護著主人。但是萬一為了保護主人做出了特意招來妖魔的行為、從而導致他人犧牲,那還是過分了吧?他們的做法看起來就像“除了主人的安全以外其他任何事都不重要”。

(明明這是為了保護要去蓬山的人……)

那個主人要是知道了剛氏的做法,大概也會生氣吧——還是說,能夠把它作為“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想通就是大人的思考方法呢。

“真是令人討厭……”

珠晶喃喃道。這樣的心情真的很討厭。但事實上,她也正是靠著這樣的剛氏黃朱保護,並非別人正是自己才得以安全的來到這裏。就在心情難以理清的時候,珠晶聽到頑丘的叫喚,用駁和騶虞先渡過了沼地,然後在對岸等待其他人。

準備完的近迫踏進了沼澤,在後面跟上來的室季和一行也接著踏了進去。季和的隨從進入沼地,蹬上第一處落腳地的時候,隊伍裏響起了慘叫。

珠晶猛的抬頭望向頑丘。

“難道沼澤裏有妖魔?”

珠晶的聲音裏帶著詰問的語調。對她的問話,頑丘淡淡的否定了。

“沒有。”

發出慘叫的男人具痛無比的爬上來了倒木堆成的小山,看起來性命並無大礙。但接著有馬受驚的嘶叫起來。

“……沼澤裏有什麼東西。”

“好象有蛭。”

聽到頑丘回答,珠晶抬眼瞪了過去。

“你又是明明知道卻不說出來。”

“說了也沒用。”

“你這個人……”

“我可沒有做該被珠晶瞪的事。沼地裏有咬人的蛭,所以不用皮革把腳保護起來再渡會吃苦頭,我這樣告訴他們就好了麼?”

“當然了。”

“這可真是好心好意的關懷。那麼,本來就沒有帶著皮革的人怎麼辦?”

“這個……”

“我們有騎獸不要緊,但對你們來說可真是災難啊,這樣嘲笑對方你就滿意了嗎,大小姐?”

珠晶狠狠的瞪著頑丘,強忍住怒火說道:

“——用駁和騶虞至少可以把沒有馬的人送過來吧?”

“胡扯。別讓他們養成依賴我們的毛病。被依賴只會招來麻煩,萬一遇到危險我可是會只帶上珠晶逃走。”

“可是——”

“怎麼了?”

這樣問話的是剛剛渡過沼地走上來的近迫。

“大小姐說要我幫幫那些人。”

“不會吧?”

珠晶歎了一口氣。

“我差點忘了,你們這些人心裏根本毫無相互幫助的念頭對吧?”

珠晶說完,近迫捂著肚子大笑起來。

“笑什麼嘛。”

“相互幫助?你啊,那難道不是能做到最低限度事情的人聚在一起才有意義的事嗎?大小姐的心情我理解,但有能力的人單方面幫助沒能力的人不叫互相幫助,那叫背包袱。”

珠晶瞪著近迫。

“是嗎——黃朱的思考方式我這回非常明白了。”


這天的野營地在蹬上山坡的地方,是和往常一樣的廣場。路途中,白晝漸漸變長。雖然因為走在森林裏並不怎麼敞亮,但吃完飯時還有可以讓人在附近走動的亮度,而空氣溫暖到這樣走走也會讓人想卷起袖子來。

珠晶朝好不容易開始生火做飯的室季和的帳篷走去。那裏散佈著隨從們費勁力氣一路搬運來的馬車貨物,有剛剛撐起來的帳篷,還有似乎是在模仿黃朱的做法升起來的不怎麼顯眼的火堆。

“啊,是珠晶啊?”

最先對珠晶打招呼的人,正是坐在篝火邊的季和。

“怎麼了,想來帳篷了嗎?”

“不是的。因為我看到你們好象有人在沼澤那裏受傷了。”

“是啊,遇到些奇特的蛭,徒步走的人滿腿搞的都是傷,馬也是。”

說著,季和歎了歎氣。

“室先生為什麼沒有向剛氏問該怎麼渡過沼澤呢?”

聽到珠晶這麼問,季和吃驚的眨了眨眼睛。

“啊,我當然知道剛氏們用布和皮革把腳裹起來了。所以我們也照著樣子用布裹了一下,但我們原本就沒準備他們用的那種皮帶。所以好多人受了傷。”

說著,季和圓圓胖胖的臉上露出笑容。

“不過紵台他們還在磨磨蹭蹭的找可以迂回的路,還沒有到。但願他們在天全黑下來前能達到。”

“我的話,如果知道有比頑丘還熟悉黃海的人,肯定會去問他怎麼做才可以更安全的。”

“可是剛氏不會告訴我們。”

“不會的,頑丘也一直去他們那裏詢問各種事情的。”

“那是因為頑丘是獵屍師,跟剛氏是同行嘛。”

“不是的,別的人也去問的——比起模仿,還是直接詢問來得正確而且迅速,這樣大家才能都安全前進。”

季和舉起帶著戒指的雙手。

“珠晶,只是詢問的話,我也時而讓家生去問過。可是剛氏說的話分不清要領。雖然想現在就從他們裏雇一個剛氏過來,可他們要不先把現在的主人平安送出黃海就得不到令一半傭金。我也想過乾脆把他們和其主人一起招待過來。問他們‘一起吃頓飯怎麼樣、要不要來帳篷住’,可實際上就是頑丘也根本不理睬我們不是嗎?”

“是啊……”

“當然,剛氏的心情我也明白。每個人都懂得了在黃海行走的智慧,剛氏的價值就會下跌,就沒法做買賣了。這麼說也許不好聽,像我們這樣的外行如果不吃點苦頭,剛氏們在主人面前就會很沒有面子。誰都能輕而易舉的往返於蓬山的話,他們的主人恐怕也不高興支付另一半傭金對吧。”

“是那樣嗎……”

“在珠晶看來這或許不夠光明磊落,但這就叫做生意。”

季和這樣說道,珠晶則輕輕皺起眉毛。

“因此我才決定不雇傭剛氏。在黃海做生意的人去黃海的時候,即使做出骯髒的事也毫不在意,因為這就是做生意。但被他們那樣保護著,我就算到達蓬山,也無顏面對供麒。所以像現在這樣盡力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季和微笑著說完,又詢問珠晶有沒有為難的事,有沒有需要的東西,珠晶回答沒什麼的時候,不遠處轉來聯紵台一行終於到達的聲音。

珠晶站了起來,和季和道別後,朝那邊走去。途中看到有個剛氏和什麼人在爭吵,但沒有管,再剛剛到達的人群裏尋找紵台的身影。

“聯先生——”

紵台正板著臉指揮隨從撐成帳篷,聽到珠晶叫喚回過頭,看到叫他的人是誰時眉頭微微蹙動了一下。

“……有事麼?”

“找到能迂回的路了嗎?”

算是吧,紵台含糊的做了回答,但能看到隨從裏有人抱著腿在呻吟,大概還是沒能完全不渡過沼澤吧。

“剛氏熟悉黃海,為什麼蓮先生不去向剛氏詢問意見呢?”

紵台露骨地皺起眉頭。

“靠依賴他人旅行的人,天帝是不會放在眼中的。”

“但是如果死了,不是什麼都談不上了嗎。向剛氏詢問旅途的訣竅也好,起碼模仿剛氏們的做法,不是也可以很大程度避開危險嗎?只是室先生在這麼做啊,所以死者和受傷的人都比聯先生這裏少很多。”

紵台皺起的眉頭一跳。

“這是在說我不如季和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要憑自己的力量跨越黃海。我想這才是我對自己是王的證明。”

是嗎,珠晶呢喃著,轉身背向著紵台說道:

“大叔的志氣我明白,可是陪著你的隨從們就可憐了。”

珠晶心情煩躁地想離開那裏。她有些生氣,紵台怎麼想是他的自由,但尋找迂回道路也好、做別的是也好,先去探路的是他的隨從。

“所謂王,必須要傑出。”

聽到紵台壓抑著怒氣的聲音,珠晶停住腳回過頭。

“民眾裏最傑出的人才是王,就是這樣對吧,最接觸的人怎麼能向他人屈膝。”

“庠學的老師曾說過,不能對他人報以敬意的人,也決不能受到他人的尊敬。”

“所以就要像季和那樣奉承剛氏,照貓畫虎嗎?真要表示敬意的話,難道不是應該去付出和剛氏同樣多的努力才對嗎?剛氏的確瞭解黃海,因為那是他們的老本行。但是尊敬剛氏應該做的是努力學習像他們那樣懂得如何渡過黃海,而不是奉承剛氏,變成他們的奴僕那樣只會一味模仿。”

珠晶怔怔地抬起頭望著紵台消瘦的臉。

“我尊敬剛氏對黃海的豐富知識,但剛氏對陷入苦難中的人沒有幫助的意識,我的意思不是要求剛氏來幫我們,但正因為他們是熟悉黃海的人,所以有責任幫助對黃海陌生的人不是嗎?”

“……是啊,這個我很明白。”

“我知道剛氏不能做到這一點,因為他們是為了保護主人而存在的。可是不熟悉黃海的旅人需要像剛氏那樣瞭解黃海的人輔助,剛氏們既然不做,那麼只好我來做。不過遺憾的是我並沒有想剛氏那樣的知識,所以為了獲得那些知識,只好從不斷的失敗中總結經驗。”

“比起從失敗中總結經驗,直接向剛氏詢問不是更快嗎?”

“小姐上庠學時,只向老師詢問答案嗎?”

“……是啊,不會那麼做。”

珠晶歎了一口氣,揮了揮手。

“抱歉,打擾你了。”

說完就轉身離開了那裏。往回走沒多久,途中遇到了利廣。

“天已經黑了,小姐,頑丘已經在火冒三丈了。”

“陪我一起道歉好嗎。”

擅自說完,珠晶和利廣並肩繼續往回走,路上珠晶幾次深深的歎氣。

“怎麼說?”

“好複雜……好多事情。”

5

黃海是人世之外的土地,想要渡過就必須要經歷險阻,這個道理珠晶當然也明白。進入黃海後就不在有道路,也沒有社館,更沒有店鋪。那裏是妖魔跋扈的土地,沒有任何一個夜晚能保證是安全的。

“——我聽說的應該是那樣才對。”

珠晶前傾著身體,走在不知何時能到達頂端的山坡上,一邊這樣說道。

但實際上,就像珠晶現在正在爬著的,在黃海其實還是有道路的。

“嗯?”

利廣置疑道。珠晶縮縮肩膀。

“我聽說黃海了沒有路。所以想一路大概會像在山裏行走時那樣。以前我上山揀過栗子,要分開腳下的草,打掉擋路的樹枝,抱著樹幹爬山坡,或者抓著草根走下坡,我以為大概要這樣走。問題是上坡下坡的過程中,這樣才能保證不會迷失方向,所以就會自然而然地向熟悉山路的人詢問這樣判斷方向。”

“哦?”

朝帶著笑臉的利廣苦笑一下,珠晶歎了一口氣繼續道:

“不過黃海裏有路啊。知識迄今為止的路程都是只要沿著道路走就行了對吧?所以問題就是怎麼走都沒有城鎮這一點。”

“哦?”

“在路上走時,累了只要到附近的城鎮就行了。需要的東西只要進到市街多少都能弄到,肚子餓了只要買東西吃就行,渴了就到附近的廬借用一下水井就行對吧。我到達乾之前沒有找到住宿的地方,就在塚堂的地面上睡了一覺,所以想在黃海露宿也大概是那樣,但實際上性質卻完全不同啊。在城市間的道路上露宿時,只要稍微靠近城鎮就有許多東西包含在裏面。”

珠晶一邊說,一邊從地上撿著能用來做薪柴的小樹枝。

“所謂道路,並不僅僅是平坦地面的連續。能讓行走在路上的人免於饑渴、累了能得以休憩,把這些周圍事物保護在一起才叫道路。所以這麼來看,黃海的確是沒有路。”

真令人吃驚啊,帶著半開玩笑的語氣說話的是近迫。近幾日來,近迫肯定就在珠晶他們附近走動,或者該說是擁有黃朱的集團在相互聚集。

“真有膽識啊,你一邊考慮著這些一邊在黃海行走的嗎?”

“是啊——問一下,怎樣才能當上剛氏或者朱氏?”

近迫吃了一大驚似的望向珠晶。

“……你真是會對一些巧妙的事情感興趣,大小姐難道想成為剛氏嗎?”

“第一志願是做王……不過,是啊,如果王不行了,我想做朱氏也不錯,雖然對朱氏我不是沒有不滿。”

珠晶斜眼瞪著頑丘說完,近迫爆笑起來,走在珠晶旁邊的利廣也呵呵笑著。

“好吧,那麼就笑吧。反正馬上就會說朱氏在黃朱裏也是很特別,並不是相當就能當成的,對吧?”

每次珠晶說自己想當什麼時,一般大人都會對她這麼說,然後付之一笑。

“大人根本就是任性。想跟許多騎獸打交道,所以想當騎商,一這麼說,大人就會嘲笑說你太幼稚。既然騎商不是想當就能當成,所以我就說要當只要去學校就一定能當成的官吏,然後這次大人又會說你這個年紀就想當什麼官吏,真是一點兒也不像小孩子。真是讓人受夠了。”

“並不是因為想那麼說才笑的哦。”

近迫搖搖手繼續說著說道:

“只是看你把王和朱氏放到一起比較,感到出乎意料——珠晶喜歡騎獸嗎?”

“喜歡啊,所以覺得作騎商或者朱氏什麼的也不錯。其實很想試試自己馴服騎獸的,不過大人不教給我成為騎商的方法——怎麼才能當上?”

“這個嘛,首先雙親不是浮民可不行。”

“跟父母有關係?”

珠晶看看頑丘,頑丘一臉不耐煩地點了點頭。近迫接著笑道:

“就是這樣,帶著孩子的父母成了浮民,父母為了活下去,就把孩子賣到朱氏或者剛氏的宰領那裏,然後孩子從小開始修煉,這樣就會成為名副其實的黃朱。”

“怎麼這樣,不買賣人就不行嗎?”

“並不是買賣人,父母因為生活貧苦養不起孩子,因為是浮民,也沒法把孩子交給裏家撫養,沒有辦法,只好交給能給予照看孩子的人,運氣好的話,作為斷緣費可以拿到一筆小錢——就是這樣。”

“頑丘和近迫也是這樣成為黃朱的?”

“差不多吧。”

“……是這樣。所以性格才變的擰著勁兒了啊。好不容易成為黃朱了,自豪的作下去不久好了嗎?”

近迫更加放聲大笑起來。

“哪里有什麼好不容易當上的說法,根本就沒有人是想當黃朱才當上的。“

“人各有偏好的啊——我問你,蓬山沒有麒麟了,剛氏們怎麼辦?我如果成了王,近迫不就沒工作了嗎?”

“沒有升山者的話,剛氏馬上搖身變成朱氏。只要是沒有工作的時候,就進入黃海捕獵騎獸,只是捕獵的方法跟朱氏稍微不同。”

“不同?”

“我獨自營生前,在宰領那裏有三個和我同歲的徒弟。作徒弟的期間不能作為護衛工作,這期間只能跟著前輩狩獵騎獸,不過是沿著升山的路程狩獵。這一點和朱氏不同。”

“哦……”

“一邊沿著升山的路往復,一邊狩獵,這樣就把路上什麼地方有什麼牢牢記在腦子裏了——是啊,就算蓬山沒有麒麟是也只有怎麼做,哪怕只有剛氏也好,如果沒有人在路上往復,路很快就會消失。”

“路會消失?”

“人通過時會除掉妨礙前進的樹枝、割掉雜草,這樣才有路。如果完全沒有人通行,路馬上就會被黃海吞沒。不過路要是沒有了,剛氏可就頭痛了,因為剛氏又要從頭開始重新尋找安全的道路。”

是這樣啊,珠晶呢喃著回頭向後望瞭望,樹海的山徑上,升山者們默默的向上攀蹬著。

“這是剛氏鋪出來的路啊……”

“怎麼樣,珠晶也想當剛氏嗎?”

“王不行的話,作剛氏也不壞,鋪路,這一點我喜歡,雖然也有不喜歡的地方。”

“哦?”

“剛氏的做法,我雖然明白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還是不能接受。是啊,反正我是從家裏跑出來的,要不就這樣直接成為黃朱好了,我來教給剛氏和朱氏稍微像樣一點的思考方法也不錯。”

真是奇特的傢伙,近迫這麼大笑道,但頑丘歎了一口氣說道:

“少說胡話,趕快走。”

“哎呀,我可是相當認真的哦!”

“好吧,那就少胡思亂想,老老實實走!”

你什麼意思嘛,珠晶正要這樣反論的時候,走在佇列先頭的一個剛氏喊起來。

“喂——”

珠晶抬起頭,原來前面陡峭的斜坡上橫著一棵倒木,擋住了前進的路。

看來又要人和騎獸合力把它挪開才行,珠晶想起了途中多少次同樣的經驗。心裏半是行程被妨礙的不耐煩,半是對騎獸和馬的同情,同時又因為能看到它們工作的樣子感到高興。

近迫等剛氏和頑丘聚集到倒木那裏,跟在後面的人發覺後,其中有人慌忙往山坡下芳跑,大概是去告訴室季和吧。頑丘他們指著倒木和森林左手方向在談論著什麼,順著看去,勉強可以看出來有一條從主道分開的細細岔路朝森林左手方向伸去。

“怎麼了……?”

珠晶呢喃地說道,利廣也不明所以地歪起腦袋說不知道。

頑丘等人指指森林又望望天空,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珠晶和頑丘也不禁跟著抬頭望去,太陽傾斜著,相對來看,比起中午更接近傍晚。

剛氏們終於點著頭達成了共識,頑丘等人回到珠晶身邊。

“怎麼了?”

聽到珠晶詢問,頑丘把駁的韁繩往森林方向拽了拽。

“在這裏宿營。”

“可是,天色還早……”

珠晶指指天空。

“這前面的路過不去,必須從森林裏迂回繞過,但沒有路。所以要在這裏野營,明天一口氣走出森林。”

“為什麼?倒木的話,像以前那樣搬開就……”

“這前面有妖魔,而且是個厲害角色。”

“……啊?”

“那是剛氏特意擋在路上的,而且還很新,是冬季前後做的——倒木正好被橫攔在路上對吧?”

實際上,看看橫擋在路上的倒木的根部,上面的痕跡與其說是折斷的,更像是用利刃砍倒的。

“那是告訴人們前面有無法對付的妖魔,必須迂回繞道的記號。”

6

“……這前面的路無法通過,真的這樣嗎?”

室季和與幾個人慌張的趕了上來問道。黃朱聚集在離開道路,進入森林裏相當一段距離的地方,已經開始了紮營的準備。

點頭應聲的還是近迫。

“‘不行,過不去’,既然有人留下了這樣的記號,還是放棄為好。”

“可是啊……”

“那該怎麼辦?”

插嘴問話的是聯紵台。看到紵台來探訪黃朱,珠晶吃驚不小。

“同伴的提示在說必須迂回過去,離開這條路,從森林裏繞個大圈。”

“那樣會花費多少時間,安全嗎?”

“比這麼直接走下去安全。這個森林快趕的話,一天大概就能穿出去。然後再回到路上的過程恐怕有些麻煩,但我想同伴應該留下了計畫。”

“有迷路的可能性嗎?”

“不敢斷言沒有——所以要做好相應的準備。”

“那個妖魔真是需要我們這麼冒風險的對手嗎?”

“具體有什麼妖魔不知道,但既然那樣特意擋上了路,可以肯定是相當厲害的對手。”

“是嗎——”

“可以提一個請求嗎?”

“什麼事?” 紵台揚起眉毛回答道。

“希望你告訴你的同伴,要慎重隱藏在森林裏。今晚不要生火,當然更不能烹調魚肉類食物;而且絕對不能宰殺鳥或羊;最好吃些幹飯粒,然後就靜靜待著。雖說隔開了足夠的距離,聲音和氣息應該不會被察覺,但盡可能小心一點是最後不過的了。”

紵台臉上顯出不服的神情,但還是點了點頭。

“不敢作保證,但我會儘量謹慎行事。”

說完,紵台轉身沿著來路穿過林木往回走去。目送著他的身影,季和懷疑的哼了一聲,然後朝近迫露出笑臉。

“哎呀,真是多虧剛氏啊。那麼就是說,只要靜靜的度過今晚,就不會被可怕的妖魔襲擊了對吧?”

“或許吧。”

近迫冷淡的回答道。

“那個倒木大概是這個冬天,而且是剛入東時做好的,並不保證那個妖魔不會為了尋找食物再移動地點,也不敢斷言它不會移動到這附近或是我們的前面。反正,今晚要做好夜哨,提高警惕。”

季和稍稍露出不安的表情,用力點點頭。

“可是,想穿過森林的話,馬車沒法通過啊。”

“馬車過不去,把行李放到貨車上靠人推——最好是馬車貨車都扔掉,儘量把行李分散開,由馬和人背上,這樣還拿不了的部分最好分給其他人。”

“這、這怎麼好。”

“你難道以為能帶著馬車到蓬山嗎。反正也很快就要進入惡劣的道路,就算能過了這一段,到後面早晚也要扔掉。”

“可是——”

“儘量安靜地打好行李,如果沒有可以攜帶的東西,就把帳篷撕開現做。最重要的是水和食物,如果還是拿不下,就背水。”

“可是水又能拿得了多少——”

近迫不快地嘖了一下。

“那我可不管,後面的事我們也不知道,搞不好迂回前進之後會從哪里走出來。水萬一用光了,那裏就是你們的死地。”

“那麼先派人去探路怎麼樣?”

“你想那麼幹隨你便,我們不會那麼做。”

季和為難地沉默下來。

望著季和情緒低落地離開,近迫等剛氏這次轉頭望向聚在一起的珠晶等被黃朱保護的一團。

“就是剛才講到的情況。能否從這裏走出去,我們也不知道。所以抱歉了,需要讓你們辛苦些了。”

近迫的主人是個剛剛上了點年紀的溫厚男人,這位看起來全面的信賴著近迫,只是默默的點了點頭。其中也有人表示不放心,但被自己雇的剛氏勸說一番後,所有人都表示了認同。

原來是這樣,珠晶領悟到,這就是剛氏集體與季和他們的不同。雇主和被雇傭者,雇主從一開始就認為沒有剛氏就不可能跨越黃海。正因為有這樣的想法,才雇了剛氏,尋找到可以託付生命的人,進入了黃海。也正因為如此,對自己託付了生命的人報以信賴。

“沒法照顧不相信自己的人,是這樣嗎?”

珠晶小聲向頑丘問道,頑丘茫然地睜大眼睛。

“——你說什麼?”

“我是說你們對別人冷淡的原因……連信賴你們都做不到,卻要你們一味照顧他們,這樣的事也許的確做不到。”

對近迫,珠晶感覺他是個豪爽很不錯的人。即使是頑丘,雖然也有些討厭的地方,但並不可恨。至少,他帶著珠晶進入了黃海,需要照顧的地方都好好照顧到了。但為什麼他對別人就那麼冷淡呢?對此珠晶怎麼想也想不通。現在感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答案,內心的不滿能平息一點了,可頑丘的回答冷淡無比。

“……你是不是有病?”

這次輪到珠晶楞住了。

“……你說什麼啊。”

珠晶忍住怒氣說道。

頑丘則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了看珠晶,找近迫商量什麼似的往另一邊去了。

“人家明明在好意幫他解釋!”

珠晶狠狠地啐道。這是利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臉上一如既往地帶著讓人生不起氣來的笑容。

“好了好了,來,坐下,……總之,我們老老實實待著吧,這種時候我們只是包袱。”

“不過啊,他那是什麼態度嘛!”

“珠晶能去考慮剛氏的上事,我覺得很好。”

利廣笑道:

“但如果那是為了尋找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就沒有意義了。”

“你這麼說什麼意思?”

“我覺得珠晶是聰明的好孩子,雖然說這說那,但還是很看重頑丘對吧,所以希望他是個好人——我說的對嗎?”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珠晶還是點了點頭,然後無精打采的坐到星彩旁邊,靠在它看起來已經變的相當髒的身上。

“……也許……是那樣吧。”

“但是我覺得珠晶說的‘好人’和頑丘想法中的‘好人’不一樣。頑丘有他的想法和觀念,所以珠晶基於自己的想法去下結論也沒有意義。”

“……我不懂,那種事。”

“珠晶喜歡騎獸——對吧?”

“嗯,是啊。”

“所以甚至想成為騎商或朱氏。你想成為黃朱之民嗎?”

“說實話,我很有那個意思。”

嗯,利廣點點頭微笑道:

“可是珠晶明白身為黃朱意味著什麼嗎?”

“你那是什麼意思……”

珠晶抬頭望向利廣的時候,聽到頑丘歎著氣道:

“聽到能把騶虞送來送去的人這麼說,我也不覺得有什麼說服力。”

利廣笑著,空出可以讓頑丘坐下來的位置。

“這可真是嚴厲。”

“事實就是如此吧。反正我不認為騎著騶虞、身著錦袍進入黃海的人能理解黃朱。”

“嗯,大概是這樣吧。”

看著臉上帶著苦笑的利廣,又看看頑丘緊繃的表情,珠晶握緊拳頭說道:

“你這是在說我根本不可能會懂?身為黃朱有多麼不容易,我根本不可能理解?”

頑丘理所當然似的點點頭。

“我想你沒有做過浮民吧,大小姐?”

“……是這樣,你們有多愚蠢我這回徹底明白了。”

頑丘朝臉上失去血色、渾身因為怒火顫抖著的孩子笑了笑。

“珠晶那麼聰明,當然明白了。”

“對,的確明白了。”

珠晶傲然說道:

“我是萬賈的女兒,在庠學也是最聰明的,不是我不懂,而是你們不懂。”

“只要你還在說這種蠢話,黃朱的事就根本不可能懂。”

“你會認為我不懂,是因為你從未做過比狗尾還強一點、還聰明一點的人!”

什麼!頑丘情不自禁從樹幹上挺起後背。珠晶冷冷地看著他,站了起來。

“六十五兩給你——至此為止辛苦你了,再見。”

7

“哎呀,小姐怎麼來了?”

默默的圍坐在一起的人群裏,聯紵台回過頭揮著手道:

“——還有什麼事嗎?”

“我受夠和朱氏相處了。作下手也好什麼都行,連先生能不能雇我讓我留你這裏?”

紵台瞪圓眼睛。

“你是說……你想來?”

“對。我能走到這裏,我想您也明白,至少說明我身體結實,腿腳也好,連我都覺得自己是勤快人……不行嗎?真的只要能做打下手的事就行。”

紵台環視了一圈圍坐在一起的人,招呼珠晶道:

“我勸你還是回朱氏那裏去。”

“不要,我受不了朱氏還有剛氏的做法。”

“做法?”

“對,更多的請別問了,我不想再提。”

紵台消瘦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小姐——叫珠晶是吧,珠晶如果一定要堅持,把你作為客人招待很容易,可遺憾的是,我正如珠晶說的那樣,對黃海的事一竅不通。”

“就算對黃海的知識再多,內心扭曲的人使用它也沒有任何意義。”

“內心扭曲是指?”

珠晶瞪著地面,手還因為怒火顫抖著。

“黃朱是浮民。浮民很不容易我知道。沒有家、不被任何一個王庇護地生存著有多麼艱難,我當然不會不明白。”

“很明顯的道理,”珠晶說著抬頭望向紵台,“沒有王大家就都會吃苦,有妖魔出沒大家就都會受難,所以才有這麼多人明知道危險也要去蓬山,不是嗎!”

紵台默默的看著珠晶。

“說什麼浮民不容易,說我們這些沒有作過浮民的人根本不可能瞭解浮民的心情。要是不明白,根本沒有人會來黃海,不明白的是黃朱他們。黃朱是沒有受到上天恩惠的民眾,這一點只要稍微想一想誰都明白。所以就該對自己沒有受到恩惠這一點耿耿於懷,嫉妒受到恩惠的人,在大家進入只有他們熟悉的地方時,趁機發洩平時的不滿嗎?”

“珠晶——?”

“不管怎麼對黃海有知識,如果使用在報復上,那種知識還不如沒有——更多的話不想再說。至少我還對他把我帶到這裏的事心存感激。”

“是這樣……”紵台露出沉思的表情。

“不過現在我已經不想再見到他了。反正聯先生也會沿著原來的路前進吧?”

珠晶問完,紵台搖了搖頭。

“不。這次我們打算聽從剛氏的建議,跟在他們後面走。”

“為什麼?可是至今為止你們一直都——”

“因為這是屬於剛氏特意要通知我們的事。”

“剛氏派人來了?到聯先生這裏?”

所以紵台才難得地去到剛氏那裏的嗎?

“既然是剛氏特意來通知我們這種程度的事,那麼這前面大概真的不能通過吧。我還沒有無謀到非要去自己試試看的程度。至今為止的路程也不是特意想和剛氏唱反調才去尋找迂回道路的。”

“可是……”

“我們想繞過沼澤是因為知道沼澤裏好象有什麼。剛氏們知道這一點,而且做好了相應的準備,而我們沒有準備。因為是剛氏們有準備才要渡的沼澤,我們沒有準備所以沒法渡過,就是這樣——不是嗎?”

“的確是這樣……”

“所以我們是為了尋找可以迂回的道路,而不是為了和剛氏唱反調去找。著前面的路連剛氏都說不能通過,所以我們也想不通過為好。因為必須要尋找可以迂回的道路,所以只好跟在剛氏後面。”

“是啊……”

“不過,季和他們好象打算搬開倒木沿著現在的路繼續走。”

珠晶睜大眼睛。

“室先生——真的?”


“……這樣行嗎?”

利廣對頑丘問道。頑丘保持著站起來要去追珠晶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視線注視著珠晶消失的方向。

“……隨她的便好了,反正我拿到了所有傭金。”

頑丘這麼說道,可聲音裏缺少了霸氣。

“哦?”

“大小姐的想法我是完全搞不懂。”

“是嗎?”

聽到利廣這麼說,頑丘回過頭。

“怎麼說的你呢,不是為了送那個倔性子的野馬,特地來到這裏的嗎?”

“雖然是這樣。”

“那麼就跟著去吧。”

頑丘說完,一屁股坐了下來。利廣笑道:

“那可太過分,在黃海裏離開黃朱的身邊可是會很危險啊。”

“話雖如此,”頑丘眼中的利廣臉上帶在讓人琢磨不透的笑容。“可我也捨不得性命哩。很遺憾,我沒有可以為了他人無謂犧牲的性命。”

“那你為什麼要來到黃海?”

“因為我認為有必要來。然而現在大概沒有這個必要了。”

頑丘歪起腦袋。

“……完全不明白。”

“我去追珠晶很簡單,但如果頑丘不在,我想就是去也沒什麼意義。”

什麼意思?頑丘疑惑地抬起臉望過來,利廣苦笑道:

“我想珠晶大概去了紵台和季和那裏,因為她還沒愚蠢到以為自己一個人可以走到蓬山的地步。並且我想,如果沒有黃朱,珠晶沒法走到蓬山。”

原來如此,頑丘歪起嘴角說道:

“就是說對不會登基的珠晶,沒有必要去保護是吧。”

“對不會登基的珠晶,我是沒有必要的,是這樣。”

那個孩子說要去蓬山的時候,利廣心中產生了這個孩子就是王的直覺。遇到珠晶的那個裏並不是他的目的地,只是偶然停留在那裏,偶然感覺想看看墓場的樣子而繞到裏的背面,然後又偶然地離開了星彩身邊。

頑丘像是讀懂了他的想法似的說道:

“人和人的相遇,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

“也許吧。不過,珠晶和其他什麼人相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珠晶不是和別人,而是和我相遇了。”

“會自我陶醉的人,除了你恐怕還有別人。”

“頑丘不是……所以不明白。”

圖紙的話頑丘沒有聽清,利廣朝他笑了笑道:

“頑丘是黃朱,不是我的同類,所以不理解我們的想法。”

“是是,您所言極是。”

利廣更加笑起來。

“這是拒絕理解的語言。如果得不到說明,連能理解或是不能理解的關係都不存在。”

“想說我胸襟狹窄對吧?”

“我不是在說那種事。黃朱的心情只要黃朱才明白,這樣的確是事實。不論什麼事,如果沒有自己親身體驗過就無法理解,的確有這種說法。但儘管是事實,那同時也是拒絕理解的語言。是一面在拒絕對方理解,一面又在譴責對方不能理解的語言。”

頑丘沉默下來。

“——但是,珠晶很想理解頑丘。”

“我不認為她能理解。”

“因為嫌說明起來麻煩嗎?”

“不是那樣。”

“那麼就是說,頑丘不希望被珠晶理解咯,還是說害怕說明之後還是不會被理解呢?”

頑丘歎了口氣。

“……不是那樣。我只是認為珠晶不可能理解。”

“哦?”

“因為我不理解說國土需要王的人。為什麼哪怕去升山也想要王,我不明白。”

原來是這樣,利廣苦笑道:

“這也許真的不好理解。”

頑丘自此閉上嘴不再言語,利廣也沉默了下去。

野營地裏沒有火,分散在那裏的人們,在重重的沉默和黑暗中度過了一夜。

夜幕漸淡,等到完全天亮之後,黃朱才起身打上行李。頑丘默默地和其他人一樣把行李放到駁的後背。這時一個人走過來,是近迫。

“頑丘——”

近迫背後站著紵台。

“小姐她……”


“要找那匹野馬的話,她不在,我被解雇了。”

“我知道。”

插嘴說話的是紵台。

“珠晶去了季和那裏。”

“是嗎。”

“”季和昨晚挪開了倒木,沿著路繼續走下去了。

頑丘吃驚地看了看紵台生硬的表情,紵台點點頭。近迫在旁邊歪嘴道:

“看來那位大老爺不管怎樣也不願意放棄馬車,天剛亮就從那條路走了。他要去是他的自由,可是大小姐好象也跟去了——就這樣行嗎?”

近迫說完,頑丘朝他點點頭。

“非要去送死的話,那是珠晶的自由。我被解雇了,跟她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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