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李齋被扶起來靠著床的靠背坐著。

“你不感到痛苦嗎?”

那個叫鈴的女孩子問李齋。李齋這時才知道她第一次醒過來的時候沒能和景王相見。之後也醒過幾次,可因為在治療,醫生認為還沒到她們商談的時候,因此始終沒能和景王交流。醫生解開這條禁令是在兩天之後。

“給你添麻煩了。”

許久,她才直起身來,情況比想像的還要糟糕,身體完全沒有力氣。醫生不允許她下床,於是決定讓她在床上會見客人。玲幫她擦了臉,然後幫她披上了一件薄薄的衣衫。據說照顧李齋是她主動提出來的。因為景王登基還沒多久,宮中人手本來就少,加上也許是不甚信任李齋,為了防止她萬一起了反意,所以特派了一名女官在她身邊守候。收拾停當,門外進來了三個客人,景王陽子最先走到床邊,她探下身來看著李齋,她那一頭緋紅的頭髮是李齋永遠不會忘記的。

“你現在怎麼樣?”

“多虧您才揀回了一條命,真是萬分感謝。而且您還對我如此關心,照顧得也很周到,真是太折殺我了。”

“這種事不用放在心上,你現在還是要先把身體養好,如果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說,要什麼都可以。”

對於這個只有十六七年的年表女王,李齋感覺得到她的話中充滿了誠意,她帶給人的是一種意外的感受,那是一種和泰麒完全不一樣的感覺。在李齋的印象中,只要是蓬萊出來的人,都是像泰麒那種孩子氣的人,現在她才意識到不是這樣的。

“非常感謝,那麼就讓我聽聽你的故事吧。把你覺得難過的東西都講出來吧。”

“我只想親自對您一個人說。”

陽子點點頭,看了看她身後的兩上人。

“沒有經你的允許就帶男性到你的房間,實在是很無禮的,但是希望你能見諒,這位是敝國的塚宰浩瀚,那位是景麒。”

被這麼一說,李齋只能看著他們兩苦笑,不過只是掃了一眼,她就發現景麒身上具備了許多她從泰麒那看到的麒麟的特徵。如果毛髮是金色的,就一定是麒麟了,只是因為戴國的麒麟是黑麒,所以他的毛髮顏色是生銹的銅色。

“久聞大名了,景台輔。”

李齋笑著看了看景麒。

“從台輔,哦,也就是泰麒那裏聽說過關于景麒的故事,同時,我也曾有幸一見台輔。台輔非常優雅,非常親切。我們台輔也說他很仰慕景台輔。”

經李齋這麼一說,景麒的眼神趕緊避開李齋,同時,景王驚訝地回頭看著景麒。

“什麼?說起的都是景麒有失禮節的事情吧?”

“哪里哪里?”景麒這麼口中念叨著,陽子就笑了,說:

“沒什麼沒什麼,只是聽到這麼難得一聽的話,覺得很驚訝而已。而且,我現在很想知道泰麒在戴國究竟引起了什麼樣的事情。”

“是。”李齋這麼應著,點著頭說:

“那麼,我就開始說了。”


戴國先王叫做驕王,在一百二十四年前創建並統治著戴國。驕王是個喜歡奢華享受的人,儘管如此,但對於政務還是抓得很牢固的。他雖然可以把許多優憐美女帶進宮中尋歡作樂,可並不會授予這些人什麼官位,更沒有把政務交給過他們這樣的人。所以經常被人說晚上是一個樣子,可早上上朝的時候又是另外一個樣子。

事實上,作為執政者,他是不是賢明的君主先暫時放在一邊,就對於朝廷來說,驕王至少不是個昏庸無能的人。注重成法和道義,而且非常重視保持穩定,討厭過於激烈的變化和改革,堅實地統治著那個國家。

雖說在他的未末期,國庫已經空虛,但和其他國家相比,他的國家的腐敗問題是最少的。可就在驕王死後,那些貪官污吏就開始中飽私囊,吞噬著這個國家,王朝的衰敗發展得一發不可收拾。

但即使是這樣,就整個國家而言,基礎還是牢固的,在州侯和官吏中,以及軍隊裏,還是不乏遵守法度、勤於政務的人的。

其中驍宗是最傑出的典範。驍宗原本就是唯一獲得先王信任並擔任禁軍將軍的人。他非常熟悉國家的政務,而且對他十分敬佩的人也很多。驍宗接受了天命,發及泰麒的選定,然後登基做了王,並且迅速地整頓朝廷的政務,把戴國帶向了發展的新時代。

據說驍宗早就做好了做王的準備。

這也的確是事實。

驍宗早就知道先帝的氣數將盡,也一早就看到了無論先帝死後自己能不能做王,那之後的動亂是肯定難以避免的。但他十分清楚,對於幅員遼闊的戴國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聚集優秀的人才,然後讓他們來支撐這個國家。

驍宗訓練士兵,培養軍官,他所在的領地乍縣就好比是個小的戴國。在那裏任職的文官和武官雖說都只不過是在一個小小的縣裏工作而已,但比起當時擔任國家六官的那些人,他們對國家的現狀把握得十分清楚,他們開始插手國家的政務,在驕王王朝的最後一段時間裏,對驍宗而言起著防波堤的作用。

當時知道驕王氣數將盡的人還有很多。李齋對這點也十分清楚。李齋確信不久的將來,這個王朝就將崩潰瓦解,但她所能確定的也僅僅是如此而已。至於王死後,這個國家會變得怎麼樣,或者需要什麼樣的人物來收拾局面,那時候的李齋並沒有考慮過。也沒想過自己應該做什麼。因為在當時這沒有什麼考慮的必要,所以那些不可思議的念頭是不會自己跑出來的。

而當時,只有驍宗在想這個問題,‘果然他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樣的人啊’。李齋是這樣想的。

驍宗登基後,馬上做了大量的工作來支撐這個日漸衰敗的國家。在驕王賀崩之後,那些過去驍宗的手下,此時也成了國家的棟樑之才,從革命開始,一點點地為這個國家打下牢固的基礎。新王登基之後,朝野可謂是一片混亂,而按照慣例,任命新的六官和諸侯是需要許多時間的。而對驍宗來說,他卻沒有這些寶貴的時間,當時可以說是就在一個晚上把朝廷給整頓了。那是聞所未聞的壯舉呀。

但是異變終於在驍宗登基半年後開始了,在戴國北部的文州發生了大規模的暴動。

2

“至於文州的內亂嘛。”

李齋來到內殿的時候,裏面已經聚集了很多主上的寵臣。剛剛趕到的李齋第一個聽到在講話的是夏官長大司馬芭墨。

“文州是個問題最大的地方呀。”

芭墨說道,可以看出他的兩臏都已經斑白了。

文州位於戴國的北部,也就是瑞州的正北方向。是個到了冬天極其寒冷的地方,雖然冷的程度和延伸到東北的承州差不多,可是在承州有許多可以耕種的田地,還有大片森林。相對于承州來說,文州的條件可要艱苦多了,地勢險峻而且又沒什麼森林。本來還有一條玉泉,支撐著那裏老百姓的生活。可那稀少的泉水卻因為長時間的濫用已經開始枯竭文周這個地方又冷又貧瘠,政務工作根本難以展開,可謂是人心惶惶。

現在文州又起了內亂,本就生活極其困苦的老百姓,更是到處揭竿而起。而且還有那些把玉泉和地下泉水占為己有的土匪,為了權利或者私人恩怨而互相攻伐,局面一發而不可收拾。

“就是因為更換州侯,出現了問題,才造成這樣的局面的吧。因為,據說以前的州侯本身就象個土匪頭子一樣,才能鎮住那裏的亂民。”

李齋點了點頭,的確以前的文州侯是冷酷而手段毒辣的人,因此才能管理貧窮的文州,也正因為這樣主上才派他過去。

“就是因為我們更換了州侯,放鬆了鎮壓,然後才導致亂民的數量急劇增長。與其說是混亂,不如說人民對官吏的管理不滿而引起的暴動。他們氣焰囂張地攻佔了縣城,現在又把手都伸到了附近的村落,我們可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


“絕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必須讓他們知道什麼是國家的鐵拳政策。”

用著渾厚的聲音說話的是禁軍左將軍,嚴趙。巨大的身軀充滿了鬥志,看上去並不十分緊張,在場的每個人好象都是這樣。

那是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對事情的前因後果非常瞭解。


在新年的時候,戴國開展了大規模的肅清活動,不僅對那些窮兇極惡的酷吏給予嚴厲的整治,也乘著這個機會把亂臣賊子們誘入陷阱一網打盡。就在那個時候,惡名昭彰的文州侯被撤職,這導致文州的統治鬆動,亂民開始蠢蠢欲動。那個時候,今天在場的這些人都已經預料到這些事情了。

“現在如果再不慎重對付的話,那些傢伙可就會想對整個國家不利了,那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所以我們必須馬上出兵,讓他們知道王師的厲害。”

“當然,不懲治這些土匪是不行的,但如果說現在立即出兵,還是值得商榷的。我覺得時機還未成熟,現在如果再稍稍的縱容—下,那麼文州各地的土匪想必都會乘機起來造反,到時候我們只要等著他們,並一網打盡就可以了。這樣還能樹立起國家的威信,但是如果沒把握住這個時機,讓戰火擴大了,那到時候處理不乾淨可是會有損本國的威嚴。”

嚴趙呆呆地看著芭墨。

“果然是鐵血司馬,土匪已經都侵佔了國土了,你就想一想那些現在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人們吧。”

“什麼呀?如果有血有淚的話,怎麼能當上夏官長呢?”

“那倒是。”嚴趙搖著他巨大的身體,笑著說。

“我看還是乘早剿滅叛亂為好。”

冷靜的聲音來自英章。他是禁軍中軍將軍,和嚴趙一樣以前也是驍宗手下的將領。在驍宗手下有幾個十分有名的將領,英章是其中最年輕的一個。

“我也和尊長一樣是鐵血一類的人,但是我覺得應該出兵趁早。”

英章斬釘截鐵地說,臉上一付冷血的表情。

“如果雪開始融化那就麻煩大了,部隊將寸步難行,而且土匪會很容易逃進山裏。文州的山到處都是玉泉的坑道,如果我們自己陷進去了,後果將不堪設想。”

其實就李齋而言她也是這麼想的。如果讓敵人有了勢力和準備,那麼再給予打擊是很困難的。如果土匪的勢力擴張了,那麼以後可能為了打擊這些土匪必須把戰線拉得很長才行。迅速平定叛亂,用國家的威信來震懾住土匪,如果做不到的話,那麼派兵去也是沒有意義的。

好象都在等著聖上的意見那樣,大家把視線都集中起看著驍宗。

“……任命英章為中軍統帥帶兵鎮壓叛亂。”

同時,驍宗也用眼神制止了正要發表異議的嚴趙和芭墨。

“我覺得沒有什麼理由拒絕英章的意見。時間的問題,威信的問題,還有今後如何羈縻亂民,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現在都無關宏旨。”

“您說這些是細枝末節的東西?”

英章突然變得很不安。驍宗則肯定地向他點了點頭。

“不值得考慮。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不是土匪,而是人民。比起鎮壓土匪,必須首先安定民心。”

李齋很吃驚,其他的人也都是一樣吸了口氣,心裏感到十分羞愧都沉默不語。

“英章率領中軍,組成文州軍,討伐土匪。就算是贏不了也沒有關係,一定要從省城開始行動。中軍只要能在省城打開局面,就能在文州站穩腳跟。然後向文州師調兵,加強省城的防禦,不要過分地追擊土匪。與此相比,只要能保住全局,沒有必要把土匪趕盡殺絕,關鍵是要贏得民心。”

“是,下官知道了!”英章欽佩地說。不只是英章,驍宗麾下的那些人都對驍宗的話深信不疑。無論朝議是多麼的混亂,驍宗總是能一錘定音關於這一點,李齋是在到了這裏之後才學到的。

英章的最短的時間內整編了中軍,向文州出發。從光復省城到暫時地平定了叛亂,花了一個月,但是就在那之後,文州的其他地方也叛軍四起。

總的來說,一共有三個地方有大規模的動亂,小規模的亂事則是此起彼伏,數不勝數。這些暴動與其說是突發性的,看起來更像是有組織的叛亂。又過了半個月,事態持續擴大,省城得而復失,以此為轉折,一場波及文州全境的叛亂全面爆發。於是驍宗派遣霜元率領瑞州師左軍,同時,他自己率領禁軍右軍的一半親征文州。各地分散的暴動相互推動,暴亂的中心漸漸向地處文州中心的轍圍移動。

轍圍和驍宗頗有淵源。

驍宗統率的王師六軍的六個將領裏面,雖然有半數號稱常勝將軍,但驍宗本人卻沒有這樣的稱號。驍宗原來是驕王所寵信的左軍將軍,他曾經在轍圍打過敗仗。那是在驕王末期,轍圍人民不堪王的剝削壓迫,關閉宮庫,拒絕向中央納稅。文州師迅速開到,但是周邊地區的百姓也集結到轍圍,進行了持續的抵抗。最後,驕王不得不派出了王師,而受命領軍前來收拾局面的,正是驍宗。

驍宗到達轍圍,派遣左軍12500名士兵包圍了轍圍。同時,命令原本包圍轍圍的文州師後撤。同去的師帥們都表示反對。難道州師二軍都拿不下的轍圍,禁軍僅一軍就可以攻下來嗎?

英章對認為不可行的嚴趙皺了皺鼻子說,

“還是謙虛一點的好。州師二軍不能解決的問題,我們恰恰遊刃有餘,這不是很好嗎?但是有一個問題不能回避,那就是時間的問題。希望在我們班師的時候不會被風雪擋住了歸路。”

“的確如此。”表示贊同的是瑞州師左軍將軍也就是當時的師帥霜元。

“背後的山一旦被風雪封閉,無論是物資還是人馬都難以通行。文州應該沒有能夠支持大軍過冬的糧草,所以必須在冬天到來之前結束戰鬥。”

“物資從乍縣起運,同時打開義倉,在大雪封山之前儘量備好過冬的物資,這些由正賴負責。”驍宗下令到。

“這不是侮辱人嗎?!”英章好象沉不住氣了,“再怎麼笨.也不會拖到春天吧?驍宗怎麼如此小瞧我們?”

“哪里有侮辱之意啊?但是總要做最壞的打算吧?”

“如果真的把我們想像得如此愚蠢,那還不如交給州師那些蠢貨算了!說不定那樣我們連一仗都不用打。”

“不能動用州師。州師中有很多這裏的本地人。一旦打開義倉,我們就得把附近的百姓也供養起來了,就算清空了義倉也不夠,但是我們又不能坐視饑民餓殍屍遍野吧?這樣一來就會削減軍隊的供給,這是事關士氣與戰局的大事了。”

“如此說來,還是儘快解決轍圍的好。這裏地域廣大,即使從四面八方同時點火,想把這裏整個燒成灰燼也需要三天。但是如果借助州師的話,不出半月,那些烏合之眾一定會一哄而散。”

“英章,我們為什麼要來到這裏?”驍宗問。

“為了討伐逆賦。”

“為什麼會有逆賊?”

被驍宗這麼一問,英章一時語塞,答不上來。“當然,這一定是逆賊沒錯啦,他們違抗了王命,那當然就是逆賊啦。但是……”

“但是有一個棘手的問題,文州馬上要進入冬季了,但是這裏沒有足夠的過冬物資,百姓如果真的要象聖旨所命令的那樣打開宮庫納稅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他們才揭竿而起,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英章抬起頭,說:“主上讓我們來討伐逆賊,主上說他們是逆賊,那他們就是逆賊!作為禁軍,就應該如此!”

“話是這麼說,”驍宗輕蔑地笑了笑,“你好像是主上養的狗。那麼我再問你,王是什麼?”

英章又陷入了沉默。

“如果轍圍的人民傷害其他地方的人民,那麼為了天下萬民來討伐他們,我們在所不辭。現在轍圍的人民拒絕納稅,同樣會危害到其他的地方,因此,一定要解放轍圍,打開宮庫,收足稅歉。但是,還有必要做其他的事情嗎?比如殺戮?”

營帳內一片沉默。

“我們帶著王命來解放轍圍,打開宮庫但是,絕不能傷害轍圍的一個百姓。”

驍宗下令:

“兵士不得帶劍,只允許帶盾,但不允許用來傷害百姓。”

盾是用堅硬的木頭製成的,允許內側貼上鋼板,但是不能貼在外側,考慮到可能有失去理智的士兵用盾的外側毆打百姓。因此,要求在外側貼上厚厚的羊毛,並且規定,即使是出於自衛而使用盾牌為武器,也不能使白色的羊毛沾上百姓的血跡,否則就要受到處罰。

被俘虜的叛軍,只要投誠就可以被釋放,他們想回轍圍也行,想回附近的村落也行。

“雖然可以理解不堪重稅的百姓的心情,但是如果全天下都無視王命的話,則國將不國。不服勞役,不納稅的風潮蔓延開來,最終受害的還是老百姓。如果轍圍拒絕納稅,那麼其他地區也會效仿轍圍的百姓能理解這一點的話,他們一定會深明大義,打開宮庫的。”驍宗說。

這個人回到故里,那個人回到轍圍,他們會把我們的本意傳達開去,這樣就能讓那些誤入歧途的百姓理解我們並沒有惡意,最終也理解驍宗的本意。

從圍城開始的四十天裏,王師反復地發起進攻,又不斷地敗下陣來。盾牌上的羊毛依然雪白,一點汙跡也沒有。王師要求開放宮庫,人民卻並不買帳。雙方都沒有妥協的餘地驍宗的部隊雖然沒有凱旋,卻也不至於敗下陣來,而且只要還沒取得絕對的勝利,他們就不會收兵;而轍圍的人民也沒有意識到把宮庫持續關閉下去是不可能的。

終於到了第四十一天,驍宗翻越積雪覆蓋的群山,回到鴻基,他帶去了王師敗北的消息,他說道:“亂民不斷地叫陣,而他卻沒能取得哪怕一次決定性的勝利。儘管宮庫最終還是打開了,但那是深明大義的百姓自己打開的,他們遵守了天道。”

最後,因為稅畢竟都徵收到了,所以驍宗的敗北並沒有被過問。從此以後,在戴國的北部流傳著“轍圍之盾’的說法,還有一種說法是“綿之盾”,它被描述成一種信義的見證。

驍宗和轍圍因為信義而從此結下了不解之緣。當轍圍再次陷入戰火,驍宗當然不會坐視不理。驍宗和霜元率領近兩萬的兵馬向文州進發。李齋攬著泰麒的肩膀,目送他們遠去。

“但願他們能平安無事歸來!”

看著有點不安的幼麒麟,李齋充滿信心地點了點頭。

“沒關係的,台輔,他們一定會沒事的!”

李齋的話最終卻沒有實現從後來發生的事情看,李齋覺得,亂事以轍圍為中心,是經過充分的預謀的。這絕不是簡單的暴動,組織土匪,授以計謀,並指揮他們,一定有這樣的一個幕後操縱者存在。而且這個人非常清楚驍宗不會坐視轍圍動亂。

驍宗就這樣第二次踏上轍圍的土地,卻再也設有返回鴻基。


3

“李齋?”

好象很驚訝的聲音,李齋回過頭來一看,陽子不可思議地定定看著她。李齋想著怎麼解釋比較好,她剛才陷入了回憶之中。

“心情不好嗎?”

“不”,李齋搖了搖頭,“非常抱歉,想起了很多事。”

李齋一說完,陽子就點頭表示理解。

“您曾問起戴發生什麼事了,說得極端一點,就是發生了謀反了。主上因此下落不明。”

李齋簡單地說明了經過。

“詳細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後來問了才知道,主上好不容易才到了轍圍附近,在那裏紮了營。不久後便受到了襲擊。在戰亂中失去了消息。”

“真是這樣嗎?”

“大致上是的。因為我沒碰到當時在文州並知道詳情的人。又沒有向其他的人問過詳細的情況。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仔細搜查過。說不定還有人正在尋找呢。自從知道主上消失的消息後,朝廷混亂,一片無組織狀態。”

“為什麼?”

……蝕。

這是驍宗出徵文州半個月之後發生的事情,前一天霜元飛來的青鳥抵達了首都,說驍宗他們安全地翻過了山。從他們翻過山到達轍圍之後的幾天中實際上青鳥又來過一次。據說他們到了轍圍附近的鄉城——琳宇後,在那裏紮了營。

“是安全到達的嗎?”

聽到這裏,偶爾在路門會相遇的地官長宣角會心一笑。

路門是一個擁有三層樓閣,有人的身長十幾倍的巨大建築物。南北門之間的白色大廳裏有著同樣白色的階梯,一直延伸到雲海。

“今後也能安全的話就好了。將軍對主上那麼關心,我這樣說也許是很失禮的話。”

“一定會安全的。”李齋對宣角一笑,同時從路門拾級而下。

這時,李齋聽到下麵有輕微的響聲。李齋想知道是什麼聲音,於是停了下來。什麼也沒聽到的宣角看了看四周,回過頭不可思議地看看李齋。

“什麼聲音?”

在宣角看著李齋的同時,李齋問了一聲。李齋感覺到山在震動,腳下的大地,也就是支撐皇宮的淩雲山在震動而發出的聲音的樣子。世界劇烈地震動著,巨大的路門發出吱吱啞啞的聲音。令人驚奇的是眼前的視野突然變暗了。抬頭的一瞬間,眼前的路門的瓦片就像雪崩一樣掉了下來。

實際上,那時候山確實震動了。如果有人在皇宮的上方俯視的話,也許會看到浮在雲海中央的島中,有著同心圓狀的波濤。靠近岸邊的宮城一帶,雲海的海面急速地上升下降。另一方面,岸邊的建築物不斷地搖晃著,一邊發出轟隆聲一邊逐漸地倒塌。

皇宮一帶就像被一把巨大的錘子錘了一下似的。就因為這一擊,風雲突起,朝向四面八方噴射。太陽失去了光芒,變成了暗淡的銅色,天空也一瞬間變成了暗紅色,四周開始孽延著瘴氣。

這是什麼?

李齋楞楞龐坐在那裏。看著那塵土飛揚的異常的天空。大地還是不斷地蠕動著。雖然不再搖晃,但從地底傳來的震動還是傳到了地面上。

“是日食?!”

悲鳴聲近了。李齋回頭一看,全身是土倒在路門石階上的宣角頭朝上看著什麼。

這是為什麼?李齋是第一次遭遇日食。同時還聽說過,雲海之上是不會發生這種日食的。

宣角站了起來,他的腳邊堆積著破碎的瓦片。走了兩三步,碎瓦片淹沒了許多東西,有兩個人現在都埋在瓦底下。

“李齋,台輔呢?”

李齋跳了起來。地鳴聲持續著,倒在周圍為數不少的人發出慘叫、呻吟聲。但她現在沒有餘力來顧及這些了。

泰麒在哪里?在忙於午後的政務?現在的時間還早了些。去外殿了?回正宮了?仁重殿?

“應該沒關係吧,大濮在台輔身邊呢。”李齋說。

宣角抓住了李齋的手腕,李齋那張被灰塵弄髒的臉正呈現出不自然的青白色。

“李齋,你不知道嗎?天上原本是沒有日食的。是台輔讓它發出鳴聲的。”

李齋飛快地跑走了。

“李齋?!”

“宣角,你去救助傷患。”

朝背後大叫一聲,李齋飛奔向路寢。李齋也曾經聽說過麒麟會引起小規模的日食,這就叫做鳴食吧。但是在蓬萊長大的泰麒大概不知道發起鳴蝕的方法吧?

李齋在蓬山第一次遇見了泰麒。那是在驍宗上山的時候,她自己也上去了。當時的泰麒既不能變成麒麟,身邊也沒有使令,在蓬萊生長的泰麒對麒麟的知識都不是很清楚。到底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喚起了泰麒的這個本能呢?

塵埃和劣木的臭味在空氣中彌漫著。像是快要燒過頭的太陽在略微陰暗的空中散發著紅色的氣體,還有持續不斷的地鳴聲。李齋覺得有種不吉利的預感,好象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了。

越是靠近仁重殿的建築受損越嚴重,州廳的門完全倒塌了。周圍的圍牆也是這裏塌,破爛的。對面看得到的建築物也是倒的倒塌的塌,瓦礫一塌糊塗。目光所及的仁重殿一帶,大多數建築物都變成了瓦礫堆成的山一樣。

地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到處的呻吟和慘叫聲。太陽光很淺,天空呈現出一片淡淡的紅。

不久,人們聚集了起來,李齋召集了很多的士兵,在碎石瓦礫中尋找著泰麒的身影,可最終哪兒都沒找到。仁重殿正殿的西面,面對雲海的露臺和園林都毀於一旦。建築物和樹木被連根拔起,上面堆積著沙土塵埃,殘留著被波濤摧殘的痕跡。

後來,李齋下令船出海去尋找,坐騎也被牽了出來。留在宮中的人象在挖園林似的到處搜索著泰麒的身影。但自從那天以後,就找不到泰麒的人了。

搜索持續的同時,為了告知這一緊急事件,他們朝文州放了只信鴿。在它到達文州之前,從文州那邊飛來了一隻青鳥。青鳥帶來的書信裏寫著:驍宗失蹤了。

臥室中沉默持續著。李齋緊緊地握著脖子上的珠子。

“還是不知道主上的消息,也不知道台輔消息。”

“李齋,很苦惱吧!”

陽子想要制止,不過李齋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

“皇宮亂極了。根本不能組織搜索主上和台輔的隊伍。”

李齋喘著氣,陽子慌張得握著她的手。

“沒什麼吧?”

“沒什麼。”對於陽子的問題,李齋說沒什麼。她微微地喘羞氣。耳邊又響起了耳鳴,像是風中傳來了風影的聲音,好象在說“不要!”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

李齋朝著耳邊那似有似無的聲音的方向伸出手突然又放棄了,她發覺自己已經失去了右手。那種苦悶的心惰開始淹沒她。

“……請救救我們。”

握著珠子的手放開了,伸了出來。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她。

“……求求你幫幫戴國。”

“我知道。”

從隔壁傳來醫生跑過來的聲音。李齋再度墜入極度的黑暗和罪惡中


4

“怎麼想?”

走出花殿,陽子問身後的兩人。一個面無表情地沉默著,一個說“無論怎麼問李齋她都是這麼講”。

“首先我們知道了泰王和秦台輔失蹤的過程。”

“不是說這個,”陽子苦笑著說,“她說要我們去救戴,你們怎麼想啊?”

“這取決於李齋到底有什麼具體的請求,還有,現在的慶國到底能做什麼。”

浩瀚這麼一說,景麒就停住了腳,行了一禮,因為景麒是在州廳執行公務的時候被調出來的,所以現在必須回去。目送著他離去,浩瀚也說他該回塚宰府了,便退出了正宮。

無論是誰,都不想幫李齋。這麼想著,陽子回到了內宮。

其實,慶國也正處於動盪之中。就象浩瀚說的那樣,要幫助戴國真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實際做起來,陽子能做什麼呢?自從登基至今已經兩年了,她還是很不習慣對這裏的事務不瞭解,就連閱讀文書也有困難,加之政務繁忙,也不能太多地拜託浩瀚和景麒,只能利用間隙向他們請教。幫助他國這樣的餘力,陽子就不用說了,無論是國庫還是朝廷都沒有。

這麼想著,她向內宮的西側走去。走到廊屋,她看到了一個身著盔甲的人走了過來。

“啊,桓魋。”

桓魋也注意到了陽子,停住了腳步,輕輕地拱手,他就是慶國的禁軍將軍。

“正好。”陽子這麼一說。

桓魋欠欠身,道:“請您原諒我。現在正是要訓練的時候。”

陽子輕輕地笑了笑,

“不是那樣的,如果累了的話就應該好好休息。”

“啊……”桓魃點著頭,陽子把他帶到了內宮的書房。這裏是她可以在公務的間隙休息的地方,也是她在白天住的地方。

“……真是一個百廢待興的王朝啊。”陽子一邊倒茶一邊嘟囔著。旁邊的桓魋吃了一驚,陽子苦笑了一下無論是要救戴國還是做其他的什麼事,都得先把慶國整治好王想處理好政務就必須先博覽群書;臣子中有一大半原本是市井間的遊俠,讓他們成為正規軍也必須經過訓練,而訓練的人手卻如此不足。

“讓您去訓練士兵真是辛苦啦。”

“哪里,我沒什麼的。這是將軍在戰爭間隙的本職工作。”

陽子笑了笑,她知道這不是桓魋真實的想法。她最初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便驚訝於其軍事力量規模的龐大。但是在瞭解了實際情況之後,也就明白了這裏不存在所謂的員警,無論是日常的巡邏,還是對罪犯的監管,都是由秋官所指揮的軍隊來負責的。不僅如此,公共的土木工程,也屬於軍隊的管轄範圍,是由軍隊和服苦役的罪犯一起完成的。至於王宮和都城警備以及對王宮大臣的保護也是他們的職責。所以即使在戰爭的間隙,軍隊也是非常地忙碌。

“得讚美你一下,雖然是微不足道的。”陽子笑著拿出了茶具,桓魋笑著雙手接了過去。

“以茶代酒,聊表感謝之情。”

微笑過後,陽子開始向桓魋問道:

“桓魑知道泰王嗎?是一位很有名的人啊。”

“啊。”桓魑點點頭,“當然沒見過面,只是聽說是以前的乍將軍吧。”

“知道李齋嗎?原本是承州師的將軍。”

“哦,不知道。那個人所乘坐的騎獸好像已經痊癒了。”

“是嗎?太好了。”

“是啊,我雖然不知道劉將軍的事,但是一看那騎獸就知道她一定是一個很優秀的人。那只騎獸對主人非常忠誠,也訓練得很到位。看到主人遇到麻煩,就會與主人並肩作戰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不能說是一隻訓練有素的騎獸了。”

“誒……”

“但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因為之前並沒有關於其他國家的將軍的傳說。乍將軍很特別,我這樣想。”

“特別……是了不起吧?”

“啊。”桓魑贊同地點了點頭。

“如果將乍將軍與將軍你相比呢?”

“當然沒法相比,他是一個英雄啊。”

“果真是英雄的話,就不會讓戴國陷入混亂當中了這樣說也許太殘忍了。泰王沒有蹂躪他地國民,所以發生變故不能說是他的過錯。”

桓魋一本正經地揚著頭,說道:“您說什麼變故?”

“好像是謀反。戴國新立了偽王,而且驍宗和泰麒也下落不明。現在只知道這些。因為李齋還沒有完全痊癒。”

“這樣啊。”桓魋嘟嚷著,好象陷入了沉思,陽子也若有所思起來。雖然不知遭詳細的情況,現在只知道李齋要拜託慶國,而且為了拯救戴國,她萬死不辭。然而,慶國也只是一個百廢待興的國家而己。

“只有在生命的盡頭,才能對一個人下最終的評價。”

“恩?”

“也許只有看到最後的結果,才能作一個最貼切的評價吧。如果只是取得一場戰鬥的勝利就稱之為長勝將軍,那是不恰當的。只有極其優秀,而且一生都沒有遭受戰敗的人才配得上這個稱號。”

“那就是說,我們對泰王的評價過高了嗎?”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只要是在行將戰敗的戰事裏將責任推給同僚,在必勝無疑的戰事裏搶奪頭功,就可以很容易地當上‘常勝將軍’了。而一旦得到這個稱號,就會被人覺得他是一個優秀的將領,是人中龍鳳,是一個豪傑式的人物。”

“這……怎麼了?”

“但是,這種評價也只不過是從某些事情的結果這個角度來評價他。像豪傑這樣的結論並不是對泰王最貼切的評價,比如說,泰王如果蹂躪戴國人民的話,就不能稱他為豪傑了吧……所以這些所謂的評價並不能評判兩個人的高下。因為如果一定要比較的話,每個人都會有私心,一定不會拿自己的真實情況去和別人所得到的評價進行比較。”

“哦,原來如此。”陽子苦笑著說。

“但是就算不比較,主上也是一個優秀的王。”

“哎?”

“如果一定要我說的話,能夠安坐於王位之上,不要做出失蹤之類的事情的王對於我來說就是好的王。”

桓魋像模像樣地說著,陽子笑了笑,說:

“桓魑……如果讓你去戴國討伐偽王……”

“不要開這樣的玩笑吧!”桓魃很慌張地擺擺手,“戴國的軍隊那麼弱嗎?需要我們出兵?畢竟我們現在沒有出兵的餘力,動用軍隊將是一個很大的工程。就算是一隻軍隊也有12500人,這還只是士兵的人數,還得算上軍官、馬還有騎獸。這樣的大部隊所需的糧食補給是難以想像的。”

陽子目瞪口呆,“是啊,吃飯的事情……”

假如是13000人的話,陽子這麼想,在國內每五個人一頓大概需要一升的糧食,這樣算下來,13000人一天最少也需要7890升的糧食。

“不可想像的數量啊!就算是一頓吃一個包,一天也要39000個。”

“啊?”

“沒什麼了不起吧?”陽子苦笑著。

“所以我們才在各地設置夏官把守兵寨,一旦地方上發生動亂,需要出兵的時候,就可以從兵寨得到補給。但是,如果是在其他國家的話,首先我們不能設立兵寨,而且糧草也不能全部運過去。即使可以解決運輸的問題,那麼多的糧草也不可能一下子運到。”

“對於我們來說的確是有點為難……”

“就算是傾盡我們的所有,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儲備,我們也沒有足夠的船隻用來運輸。”

“這樣啊……”

“所以說對其他國家用兵對於我們來說是不可能的,何況我們也不能對其他國家趁虛而入。”

“當然不是去侵略別國,沒有要借機佔領戴國的意思。”

桓魋歪著頭想著,“這……”

“話說回來,我就是借助了雁國的王師才得以入主堯天的。”

“是這樣啊。”

“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尋找泰王和泰麒嗎?”

“他們兩個現在……”

“不完全清楚如何是好呢?如果是搜索的話,就要派出配備了能夠飛翔的騎獸的部隊。”

“如果是派出一個小隊,就是二十五頭騎獸的話,會因為數量不足而難以開展。但如果派出一個中隊,就是一百頭騎獸的話,就可以分頭行動而綽綽有餘了。”

“要一個中隊……”

這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官員們一定不會贊同。大概他們會說,慶國自己的事情都管不了,還要去管別國的事。陽子用手支著臉,好象又陷入了沉思。

“……但是泰王在不在位,的確事事關重大啊。”陽子嘟嚼著。桓魋變得神情緊張。

“的確是這樣啊,無論泰王是一個什麼樣得人物,對於戴國得人民來說,王下落不明,總是很嚴重的事情。而且,戴國現在正是嚴冬時節。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

“死了的好?”

“如果王死了,就會有新王即位。人民也只需要忍耐了這一個過程就可以了。即使是一個昏君,上天也會剝奪他的王位,百姓也只需要等到下一個新王即位就可以了。我想,王沒有死又不在位,這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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