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這天,陽子在中午之前結束早朝,剛一回到內宮就看到自己的房間裏有一隻鳥在等她。

那是一隻叫“黃鶯”的鳥,是在官府捉住的,一隻類似於青鳥一樣的鳥類。青鳥可以傳達文書,而“黃鶯”則可以記憶人的語言,直接傳話。

黃鶯就和鳳凰呀、白雉等等,只能放在梧桐宮裏餵養,擁有它的帝王只讓它做發信人和收信人的工作。如果說到黃鶯,那就是有如國王的親筆文書一樣的具有權力和效力。要區分是哪個國家的黃鶯時,只要看它尾部羽毛的顏色就能辨認了。

陽子看到黃鶯,稍微張大了一下眼睛,然後就給了它銀粒。那鳥用明朗的男人的聲音說道:“正午打開禁門”,只說了那個就閉上嘴巴了。陽子輕輕苦笑了一下,下令中午時分打開禁門。然後,陽子他們就來到門前等待著,和預先告知的一樣,中午時分,兩隻騎獸急奔過來。

“很唐突地從遠處飛奔過來。”

他們苦笑著迎來了從騎上下來的兩個人,稍高一點的那個男人輕輕地揚了揚眉。

“如果有什麼要我幫忙的事情,請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

“延國的的王能親自前來,恐怕連我國的宰相都沒有想到吧。托您的福,現在前來迎接你的官員真是歡欣愉悅呢!”

陽子笑了笑,對著另一個客人,一個金髮少年望去。

“延台輔也好久不見了。”

“嗯”,延麒六太笑了笑,便又把臉轉過去面對著禁門了。

“嗯……那個戴國的將軍說了什麼嗎?能說說嗎?”

“什麼啊?”

陽子一邊把兩個賓客請入宮裏,一邊向近侍尋問李齋現在的情況,猜想著可能她現在動不了身,之前在正宮的一隅辟出一個位置給她放病床了。

“國為醫生說,活動活動也沒有關係,所以就決定讓她稍微在我們照顧得到的範圍內活動。每天睡醒的時候好像也能說話了,但是堅持不了多久。該怎麼辦好啊?昨天說話的時候,說著說著就又惡化了。”

“戴的情況還不知道嗎?”

“雖然已經問了一些最低限度的事情了啊,是浩瀚啊。”

浩瀚正等在內殿的入口處。在他背後能夠看到景麒和太師遠甫的影子。他走上前去迎上他們一起朝積翠台的方向走到了書房的一角。

“根據李齋所說的,泰王和泰麒好像已經不知去向了。”

“如此。”延王尚隆一邊答禮,一邊應和到。

“再一次調查,在蓬山還是沒有泰果的消息。也就是說,泰麒還沒有死。既然鳳凰還沒有鳴叫,那麼泰王也不會死。問了問從戴逃來的難民,在各種說法中,謀反這種說法似乎是最有可能的。”

“李齋的說法也是這樣的。泰王為了鎮壓叛亂而親征,雖然據說他就那樣死了,但是具體情況還不知道。”

“在出兵前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發生呢。就算沒有死,也不會安然無恙的。是不是被囚禁起來了,或者被暗殺的人纏上沒有什麼可以潛伏的餘地了呢?不管怎麼樣,戴國被叛賊所控制,泰王即使想聲討他們,也沒有辦法把自己的王座奪回來吧。泰麒怎麼樣了?”

“不知道具體情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聽說還是有不好的事情啊。在王宮有鳴蝕,是不是白圭宮有什麼很糟糕的事情啊?”

“有鳴蝕?”

問這話的是六太,臉上的表情似乎覺得很難以置信。

“是的。那以後,沒有看到泰麒的影子,雖然在瓦碩中搜尋,但是還是沒有發現。”李齋說道。

“那個?真是討厭啊。”

“討厭?”

六太點了點頭。

“有鳴蝕不是就說明泰麒現在有什麼變故嗎?如果沒有什麼事情,鳴蝕應該不會叫的。”

“是那樣啊?”

嗯,六太點頭道。

“應該說有嗚蝕則說明有什麼變故,泰麒也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那麼,那個世界呢?”

“還是沒有辦法斷定啊。發生了變故,泰麒為了逃跑,所以發出了嗚蝕,然後逃進了那個世界,這種想法是最合理的吧。但是,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通常他會回來啊。從他六年都沒有回來這點看來,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事情呢。”

陽子點頭同意,然後看了看尚隆。

“在這種情況下,那泰王怎麼樣了呢?”

“你說什麼?泰王怎麼啦?”

“如果泰王死了,泰麒不是應該推選下一個國王嗎?如果泰王安然無恙,而泰麒死了,泰王也會馬上追隨他而去的。那樣的話蓬山就會生下新的泰果,戴國的新麒麟就這樣誕生了,選定新的國王。”

“話雖如此。”

“但是泰麒還沒有死的話,就沒有道理生下下一個麒麟啊。但是我不認為泰王已經死了。因此即使泰麒沒事,那麼也沒有必要選定下一個國王了。”

尚隆點頭同意。

“這就是全部的事實。由於泰王和泰麒都活著,按道理戴就是不會有政變的。”

“但是現在有大量的難民四處逃離,戴國現在是不是情況嚴峻啊?”

“有可能。至少可以確定在沿岸有妖魔出現,而且大量的難民在這個時候幾乎沒有去處。”

“偽王當政,正當登基的儀式也沒有舉辦,國家很混亂沒有改變這種狀況的方法嗎?”

“雖然說既然正當的國王還在,就不應該有偽王。但是這樣認為也是沒錯的吧。達情況下,戴國的人民起來反抗也是唯一的辦法了。雖然不知道泰王、泰麒怎樣了,但是各諸侯和人民合力聲討偽王。這樣就能夠撥亂反正了。”

“但是,從刺史來告知泰王已經死了這件事情已經有六年了。如果戴國的人民有聲討偽王的能力的話,就會很快這樣做的。就因為沒有辦法做到,所以李齋才會渾身是傷,不是跑來拜託我了嗎?”

“有可能啊。”

“即使延王為此而來,但是也幾乎沒有什麼有用的消息。聽說在中央的官吏、明白事理的重臣、以及首都的民眾都不能逃出,這個是有證實的。李齋是那裏面唯一的例外。所以說光憑這點就能說明戴國現在情況嚴峻。”

對此尚隆、六太都沉默。

“李齋還說戴國現在沒有自救的辦法,無論如何,至少派人去尋找泰王和泰麒,哪怕只是找找看也好。”

陽子這麼一說,尚隆說:“這樣嗎?她的目的僅僅是如此嗎?我必須得制止她。”

“這……”

“不好嗎?無論發生什麼,我國都不能向戴國出兵。”

陽子眨了一下眼,說:“……為什麼?”

“一定是這樣,一定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難道你不認為我是在延王的幫助下才得以即位的嗎?”

“當然不是!”他的語氣非常堅定,“你是在我們的共同努力下才即位的,奪回王位的過程中,延王只不過提供了軍隊而已。”

“……你在詭辯!”

“詭辯又如何?天命難違!率領軍隊進入其他國家是會立刻遭到報應的,無論是王還是麒麟,都會很快死於非命。”

陽子困惑地環視室內,太師遠甫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你知道遵帝的故事嗎?”

“不。”

“遵帝是古代才國的王,那時假鄰國范國君王無道,民不聊生,遵帝於心不忍,就親自率軍進入范國,想解救他們於水火之中。儘管他的本意是好的,但是王師越境不過數日,麒麟就死了,遵帝自己也很快駕崩。這是因為他們觸犯了天條!”

“但是這……”

尚隆搖搖頭,“天命已定,非人力所能改變啊。即使不是侵略,不是討伐,而是為了拯救他國的人民,只要是出兵了,就一定會遭到天譴!感情上說,這沒有什麼過錯;但從天道來看,這絕對是大罪而且在遵帝駕崩後不久,才國的國氏就由齋變成了采。”

這麼說著,尚隆環視了一圈。

“據說遵帝駕崩之後,才國的王璽上代表齋王的國氏就消失了,變成了代表采王的國氏。這種變更是上天所定。換言之,遵帝犯下了滔天大罪。國氏變更這樣的事情,是幾乎沒有發生過的。可見這麼做的罪惡之深。”

“那麼你是說要置之不理咯?”

“話也不是那麼說,只是雖說扶危濟困是好的,但做起來決不是那麼簡單。這個問題事關慶國的生死存亡,臣懇請您切不可草率從事。”

“說來說去,還不就是要袖手旁觀。延王你並不知道李齋來到慶國是多麼的艱險,對於一個如此信賴我們的人,難道你要讓我棄她而去嗎?”

“請你不要誤會了,您是慶國的國主,而不是戴國的國主。”

“但是……”

尚隆舉起一隻手。

“在災民之中,也有人說泰王和泰麒被殺都是瑞州師的劉將軍指使的。”

“……怎麼可能?”

“既然我們還不能斷定他們已經不在人世,當然也就不能忽視這些傳言。有很多人被災民指出是逆賊,而其中李將軍是被指控得最多的。我們不能忽視這種情況。”

2
李齋帝天終於得到了太醫的允許,從她養病的正宮到別的地方走動一下。雖然這麼說,但是她仍然不能獨立行走,只能坐在輪椅上被推著走。她被虎嘯推著,來到了一個像是內宮的宮殿。他們來到一個簡樸的庭院裏,走進了客廳。她剛被放在踏踏米上,隔壁就跑出來一個小孩。
“歡迎回來,已經準備好了,只有我一個。這下你可以好好享受了吧。”

“是嘛”,虎嘯笑了笑,那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叫桂桂,是我的小兄弟。從現在開始,我想讓他和之前的那個女官一起來照顧你。桂桂,這是戴國的將軍李齋閣下。”

那個小孩燦爛地笑看著李齋。

“好像受了很重的傷啊,還痛嗎?”

“嗯,給你添麻煩了,桂桂閣下。”

被李齋這麼一說,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不要說得那麼尊敬啊,我只是一個下人而已。”

男孩這麼說著,回頭又看了看虎嘯。

“夏官的騎獸放在馬廄裏。也讓我來照顧它吧。”

“那是李齋的騎獸,她說行就行。”

“嗯……”桂桂充滿期待地看著李齋。

“……騎獸?”李齋看著虎嘯,“是……飛燕嗎?”

“嗯,它看起來已經痊癒了。本來我想讓你們相見的,但是天官反對騎獸進入正宮。”

“真不知道如何感謝你好啊……”

“跟我是不用客氣的,對了,還是不要讓桂桂照顧它的好,那樣他會分心的,就不能全心全意地照顧你了。”

“這倒也是。”李齋這麼一說,桂桂就小聲說:

“老是把我當小孩子。”

“還操心這個,還沒給客人上茶呢。”

“知道拉!”虎嘯一說,桂桂就出去了。

“……雖然很失禮,但是還是想問一下,那個孩子是虎嘯閣下的親戚嗎?”

“不是!他和我沒什麼關係,桂桂沒有親人,一直是陽子在照顧她。”

“陽子……景王嗎?”

“嗯,但其害說是她在照顧桂桂,她自己一點時間都沒有,所以一直是我在照顧他。”

“這麼說來,這裏是虎嘯閣下的宅院嗎?”

“這個……怎麼解釋才好呢……”

李齋眨了眨眼。

“這裏是太師府的一部分,太師特許我住在這裏。”

“那麼,太師是虎嘯閣下的的親戚……”

“不是,我們不是親戚。”

“……不好意思……那是什麼?”

正當李齋傾斜著頭的時候,桂桂捧著茶跑了回來。

“虎嘯,陽子正朝這兒過來呢。”

“陽子?”

“嗯。她說想見李齋先生,能不能讓我通報一下。”

虎嘯看著李齋徵求意見。

“當然……請她進來吧。”

李齋點了點頭,虎嘯和桂桂退了出去,隨後有五個客人走進大廳。他們是走在最前面的景王,昨天已經見過面的景麒和塚宰,還有一個從未見過面的男人和一個金髮的孩子。

“這不是雁國的延王和延台輔嗎?”

李齋吃驚的打量著主從二人。

“雁國人……為何?”

“聽說閣下和泰王,泰台輔頗有淵源所以,李齋,雖然想繼續昨天的話題,但事實上,我想請你再描述一下現在戴的情況怎麼樣?”

李齋用剩下的那只手按在胸口。

“情況非常嚴峻。最主要的是因為主上和台輔都不在的關係。”

李齋一回答,就有一道碧綠的目光射向李齋。

“在戴的難民中好像有人說泰王,台輔被殺了。還說犯人是瑞州師的將軍。”

李齋睜開了雙眼。

“不是,那是個誤會!”

“我們已經確認過了。別那麼緊張。”

陽子把剛要跳起來的李齋按回原座。

“不對。確實,我是一直被當作大逆不道的罪人而被追殺。但是,那樣的事,我絕對沒作過。”

“……明白了。”

一直盯著他看的景王眼中露出一絲不安的神色。李齋吐了口氣。不知是緊張還是安心,像是被麻痹了一樣,一股強烈的倦怠感襲向李齋。

“……如果是我殺的或者說我是受誰操縱的話,我早就不知被追殺了幾次,命也早該丟了。但是,不是這樣的……”

李齋的單手垂了下來握住了珍珠。

在驍宗去文州的那個時候,李齋他們這些剩下的王師擔當了防禦鴻基的任務。不僅僅是防備。對王師來說,有無數必須擔當的作用。李齋他們不得不完成那些去文州的士兵所留下來的任務。

就在那時候,一個謠言在王宮的各個角落裏流傳開來。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的李齋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一直沒有聽到這個謠言。一天她代替了離開鴻基的軍士的責任,從早上到晚上都在巡視,那天晚上,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官邸,花影卻正一臉不安的等著。

“你一直在等我嗎?”

李齋在聽了下人告訴她花影來了且在等她回來後,立刻走進客廳。剛入春,深夜的客廳非常冷。在那裏,沒有傳喚一個下人,獨自等候的花影的身影給人一種孤單的無依無靠的感覺。

“如果派人通知我一下,我早就回來了。”

李齋一邊說一邊走進客廳,花影一下子笑了起來。

“沒什麼特別的事。你這麼忙,真不好意思。”


本來想讓下人準備一些酒菜,但是花影卻並沒有要留下來的意思。等在那裏的花影一副緊張的樣子,就是剛認識李齋的時候的那種臉色,李齋意識到她一定有什麼不太好的事要說。

“李齋,有一個很奇怪的謠傳,你聽說了嗎?”

“謠傳?”

“對。我對軍事不在行,所以不知道怎麼去制止……”

花影說著,抬頭看了李齋一眼。

“……有人說,雖說主上帶兵出戰了,但是去文州的轍圍不是很蹊蹺嗎?”

“很蹊蹺?”

“是啊。”花影不安的繞著手指。

“轍圍是一塊和主上有著深厚淵源的土地。如果單單只是動亂的話,主上不可能想到要親自出戰,一定是有人說因為那裏正是轍圍,所以主上應該親自出戰。”

“那個……雖說確實可能如此,但是不管是對嚴趙,阿選,英章還是禁邊的任何一個將軍,都是有能力鎮壓土匪的。事實上,主上最初是說應該讓英章出戰的。後來又因為動亂擴大,英章一個人的話確實有些吃力,就商量這樣的話派誰去能夠勝任這些事,但是大家仍然認為主上沒有出戰的必要。儘管如此,他仍然劃出了阿選的軍隊親自指揮,率領部隊去了,說是因為那裏是轍圍的緣故,對,沒錯,我想起來了。”

說著說著,李齋自己也覺得指把這事前後聯想一下,確實有些蹊蹺。雖說對於驍宗是因為那裏是轍圍才親自出戰這一點不覺得有什麼疑問,但是說了剛才那些後,總覺得有些不自然的感覺。

花影也好像感到了什麼,點了點頭。仍然是一副陰鬱的表情。

“新年冬季狩獵期間的混亂,是可以預想到的。文州的土匪是這些問題中最讓人擔心的一件,實際上最先在文州親生動亂並沒有什麼奇怪。但是一想到由此而被捲入的轍圍,就開始覺得連在文州發生動亂這件理所當然的事也理所當然得有些奇怪了。”

“……說起來的話,可能確實如此。正國為那裏是文州,中間是轍圍,所以對於主上親征這件事誰都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反過來說的話,提出讓主上親征文州的轍圍的話也變得很自然了。”

“到底是誰故意挑唆驍宗出征的呢?”李齋這樣想著,回頭看了看一臉不安的花影。

“難道……這是為了對付主上而出的致命一招?”

“你是這麼認為的嗎?想想,確實聽說有造反的傳聞。”

“造反?到底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能不能解釋得清楚……”

不一會兒,花影試探性的說:

“如果說有人對主上有背叛之心的話,那麼要在王宮中加害主上的話是非常困難的,因此如果能把主上引出王宮把其帶至戰場這種混亂的地方的話,就可以製造不止一次的機會。因此,逆賊才做出引起動亂誘使主上親征這種辦法。但是,如果是太不符合常理的動亂的話,一定會招致主上的懷疑。而且即使有動亂也未必能使主上親征。所以他們就利用了文州的土匪。因為在文州起動亂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而且轍圍也在文州。考慮到由於主上和轍圍有著強烈的信義關係,因此可以充分預想到,如果轍圍有什麼情況的話,主上可能會親自前去幫助。正因為如此,那個企圖謀反的人也反過來利用了文州,利用了轍圍。”

“大概就是這樣。”

“但是,這件事也可以反過來看。如果是轍圍的話,主上親自出征的可能性很高,反過來說,如果轍圍發生什麼的話,主上即使離開宮城也就沒有什麼不自然了。”

“……不太……”

“清楚”,花影截住了剛想說下去的話頭。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不是主上的意思,是嗎?主上是為了某些理由才想離開宮城的。這樣說的話,在現在這個應該整頓朝廷的時期,沒有反而要離開的理由。所以企圖叛亂的人才想到利用轍圍?”

“如果轍圍有危險的話,主上親自出征也就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麼不自然了,這一點雖然已經很明白了,但是主上為什麼會像花影你說的那樣在這個時候,難道現在有必要離開宮城?”

“難道是冬季狩獵的……延續?”

花影小聲的說。李齋笑著說,怎麼可能。

“確定,如果在這個時候主上去鎮壓動亂也就是離開宮城的話,有逆心的人就有可能在這個難得的時機有所行動吧。但是,我還沒有聽到有關的風聲。”

“是啊,我也什麼都沒聽說……這樣說的話,這難道是主上對我們的考驗?不是……最糟糕的是,要收拾我們?”

“有這種事?”李齋提高了聲音,“不可能。”

至少,李齋對驍宗怎麼都不會有逆心的。如果有的話,也不會作出什麼舉動去讓人誤會。李齋不管怎麼說一直都在驍宗麾下幹得很好。驍宗本人,還有泰麒都相信這一點。

花影縮了縮身子,歪了歪腦袋。

“……我也想這麼認為。但是卻有人對我說,看著留下來的人的樣子吧。”

“留下來的人?”

“在禁軍中有嚴趙和阿選兩個,還有瑞州師的李齋和臥信兩個,對吧。這其中,嚴趙,臥信在主上的軍中擔任師帥任務。與此相對,阿選在驕王的時代是擔任禁軍的右軍的任務,李齋則是承州師的將軍。在這其中,主上從阿選的軍隊中篩選了一半帶去了文州。也就是說,阿選的兵力被削去了一半。”

“你這是胡亂推測吧。”

“為了平定動亂,擁有最密切關係的首先是夏官,然後是準備武器的冬官。

夏官長大司馬是芭墨,冬官長大司空是琅璨。他們都是主上的舊部。主上如果離開王宮的話,就只留下了台輔,受台輔節制的還有州令尹正賴,天官長太宰皆白,他們也都是主上的舊部。不是舊部的有秋官長的我,春官長的張運,地官長的宣角,我們沒有參加平亂,也沒聽說過詳情,自然,也沒有必要去問……”

“有塚宰。動用軍人的事與塚宰不可能無關的,塚宰詠仲不是驍宗舊部,本來是垂州候的……”

說著,李齋搖搖頭,“這又是你自己亂推測的吧。畢竟主上也是將軍出身,自然更加信賴出身于驍宗軍的人。因此,和主上越親近的人,接觸軍務的機會也就更多。如果考慮出身的話,這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參與平亂的都是他的老部下,沒有參與的都是一些新提拔上來的官員,這不是從計略考慮,而是适才適用,我想應該那樣想。”

“那樣想可以嗎?”花影不安的摸摸額頭,“聽了傳聞,我大吃一驚,老實說,我不知道。”

“花影。”

“不是我有反心,只是我本來就不認同主上的想法,他太性急了,我很不安,有疏遠感,所以想到李齋那去哭訴。”

李齋點頭。

“現在想通了,雖然性急,但急得不過分。我也就沒有不安了,主上要做的事,我也有足夠理由去相信了。但不安是真的,其他人也有同感吧,對於主上的批評,否定,甚至是誤解也是沒有辦法的了,這樣想的話……”

“但是……”

“春官長的張運也是以前一直批判主上的啊,塚宰詠仲以前也非常不安的啊,還有阿選,嚴趙,還有李齋,你也有傳言。”

“我的傳言?”

花影發青的嘴唇顫抖著。

“阿選在驕王禁軍中是與主上並稱為雙壁的,現在,一個成了王,一個成了臣下,這樣不會有趣吧?”

“不會我是傳言也是……”

“是啊,雖然聽起來不快,你和主上一起去登山的,當然會對主上的當選感到不快羅。嚴趙雖是驍宗麾下,但是禁軍中聲望高,禁軍將軍的空缺本來該是他的。要說起來,就是主上太年輕,嚴趙一直跟著驍宗,實際上是想篡位的吧。”

“要那樣想的話,隨便是誰都會有罪。”

“我也這樣想,但不是惡意。”

“雖然台輔在我眼前選了主上,但我不覺得後悔,說我嫉妒的人其實是自己在嫉妒,我是不能原諒他們的。大概他們看不得自己的榮譽被剝奪,所以也推說我是這樣的人,說別人和他自己一樣卑劣而已。”

李齋閉口了,每個人都是以自己為標準來推測別人的啊。所謂同情心,就是看到別人在痛苦,就想假使是自己的話一定也會很痛苦。這兩種思路都是差不多的吧。他們覺得以自己為標準來推測他人,這樣的想法本身是不可以被否定的。之所以這樣,不過是因為他們本人將來也可能會遭遇同樣的事情而已。

“對不起,確實有那樣想的人存在也沒有什麼奇怪的,人就是這樣,但我對主上決無害心,主上也是知道的,阿選嚴趙也是一樣的。主上對於阿選非常尊敬,把嚴趙當家人看待。雖然不能說是兄長,但都是非常尊敬的長輩。”

“……是啊。”

“主上為了懲罰我們而離宮是不可能的了。第一,主上把台輔留在了宮中,如果是冬狩的繼續,是不可能留下台輔的。”

“是啊。”

花影就像松了一口氣似的笑了起來。

“但有可能是對我們中的誰有懷疑,而想看看他的動向。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但就算那樣也不會留下台輔的。還是被誰引誘出去了……”

“嗯……”

花影表情僵硬。

“主上已經到文州了吧,沒出事就好了。”

李齋點頭。

“也去和嚴趙他們打聲招呼,主上回來以前要仔細打聽才好”。


第二天,嚴趙聽了李齋的話笑了起來。

“真虧他們想得出來啊。”

“有惡意的人總是看到別人的惡意。”阿選苦笑著說。

臥信則是歎氣:“怎麼就沒我啊,我是連嫉妒驍宗的資格都沒有的小人物嗎?好失落啊。”

李齋輕笑。

昨夜與花影談話時感到不安,看到他們後就像是杞人憂天似的。

“實際上你就是小人物啊,沒辦法的……”

“果然啊,真的是這麼嚴重啊……”

李齋認為說笑著的臥信是傑出的軍事家,不過對王師的訓練卻不行。相對于嚴謹用兵的嚴趙、霜元來說,臥信是善於使用奇謀的將領,非常人所能理解。英章也是的,但相對于英章的陰沉,臥信的計謀有一種奇妙的明朗感。

“要懷疑的話還不如懷疑英章呢,我常覺得英章想陷害驍宗。”

臥信也同意嚴趙說的。

“實在是一點也不錯,這樣說來,他是和正賴還真是臭味相投。”

“英章說正賴沒有一點優點,用腳踢他也不解氣。”

李齋笑著閉上了嘴。

“正賴也說過相同的話啊,他說英章從來都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是啊,他們還真是像。”

“是啊。”阿選笑著應和著。

“需要注意啊,文州的轍圍很蹊蹺啊。”

嚴趙笑著點頭。阿選不是驍宗麾下,出身上比嚴趙等人低了一籌。李齋有一次與他一起訓練新兵,熟練的用兵就是用來形容他那種將領的。李齋沒和驍宗交過手,但聽說作為將軍的驍宗與阿選很像,所以他們才被稱為雙壁吧。

嚴趙抱著粗胳膊。

“還是調查一下與文州有關係的人吧。”

“應該通知驍宗才對,讓青鳥去。”

3

那是在黃昏,李齋去州府辦事,泰麒從庭院裏跑了出來。

泰麒邊看著左右邊跑下回廊,看到李齋就叫著跑了過來,平時很天真的泰麒今天像是被什麼追著似的。

“你讓我找得好辛苦啊,李齋。”

泰麒緊緊的抓住李齋的手。

“驍宗出事了,是真的嗎?”

“出事?”

“驍宗的親征是被設計好的,在文州已經有人等著襲擊驍宗了,對不對?”

“不會吧?”李齋強顏歡笑道,“那種話您是從哪兒聽來的啊,驍宗只是去平亂而已啊!”

李齋說完,泰麒的表情更僵硬了。

“正賴也是那樣說的。”

“是吧,我說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李齋剛說到一半,泰麒就搖起頭來了。

“李齋和正賴都在說謊,因為我是小孩子,你們不想讓我擔心才那樣說的吧。”

李齋困惑了,跪下身來正視著泰麒。

“我沒說謊啊,我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謊話呢?”

“琅璨告訴我,六官沒通知我而私自開了會。”

李齋皺起了眉。

李齋知道花影召集了六官,談了相同的內容。李齋推測他們一定也討論過是不是要通知泰麒吧!

本來動用州師一定要經過泰麒的同意的,但現在由令尹正賴代為行使著實務;再說,那本來也就是不著邊際的傳聞而已,所以也就不用通知泰麒讓他不安了。李齋預想他們是得出這樣的結論——大概是因為冬長官琅璨把這件事告訴了泰麒吧。

“問正賴,他也說沒什麼好擔心的。小小的暴動卻要動用驍宗不是為了要去打仗,而是為了鼓勵兵民。沒什麼危險的,不用擔心。琅璨是那樣說的,就是那樣。”

李齋站了起來,泰麒想向庭院外走,對著不情願的泰麒,李齋輕聲說:

“這裏人來人往的,要是看到台輔的樣子,官員們會誤會的。”

“可是……”

李齋笑著:“宰輔可不能讓官員們不安的喲,還是先讓我送你回屋吧。”

牽著泰麒的手向正宮走時,李齋儘量表現的很高興的說著話:

確實,驍宗離宮帶來的不安,有許多人在猜測,到處都是把驍宗誘到文州是奸計的傳言,但那只是傳言而已,如果讓那樣的傳言慌了百官的手腳,就會出現很多麻煩,所以六官和將軍就開會商量怎麼辦……

“有暴動是事實,但是英章與霜元已經先去了文州,再說驍宗本身就是很強的將軍,你這樣擔心是很失禮的喲。”

“但聽說英章處理得很棘手的啊,而且向驍宗求救了不是嗎?”

李齋聽到這個驚的震住了。

“暴徒比想像的多,英章很棘手是真的,但沒來求救啊。主上是帶著霜元,給兵民帶去勇氣,趕快使文州變得安定啊。”

“真的?”

李齋笑著點點頭。

泰麒像是放心似的吐了口氣,但臉上仍顯著不安。為了提起泰麒精神,李齋說了很多話題,但泰麒卻心不在焉,一直走到看到正殿的時候還始終沉默著。泰麒迷惑著:是不是該相信李齋呢?

“……李齋的話也不可信嗎?”

被這麼溫柔地一問,泰麒困惑地看著李齋。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考想的好。”

這麼說著,他低下頭,還是跟剛才一樣看起來不開心。

“我是孩子,所以無論是誰都輕視我。什麼事情都不讓我知道。

總是覺得太難的事情我不懂,只有大家才懂。而且不明白的事情我會反復去想,所以你們總是不跟我講。正因為知道大家總是這樣,所以我不知道李齋的話是不是真的。”

“台輔……”

“假如琅璨的話還有下面的官員所聽到的傳言是正確的話,那麼李齋說的話就是錯的吧。因為想著我一擔心就會很可憐。所以不對我說實話……無論是正賴還是其他人都是這樣。”泰麒換了一口氣接著說,“因為我是小孩子,所以沒辦法。但是我也擔心驍宗啊,因為他去了那麼遠的地方。我總是很害怕他會不會受傷啊,會不會遇到危險啊之類的。一旦他遇到危險的事情,我希望自己能幫上忙。當然,真是有事情發生的話,我什麼都做不了,但是我也會拼命地去想有沒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泰麒一口氣說完,眼睛裏閃爍著淚光。同時,一種強烈的失落感在他的全身蔓延開來。

“……我不能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對大家來說,大概是一個多餘的人吧。”

李齋覺得胸口有一點微微的痛,事實上,泰麒確實是有些年幼,所以周圍的人為了不讓這個善良的孩子難過,想盡了辦法。雖然只不過是對他的關愛,但是他自己看來,也許覺得因為他是小孩子所以被厭惡吧——驍宗大概知道他的這種想法吧。李齋突然產生了這種疑問。

“不是這樣的,泰麒。”

李齋這麼一說,泰麒突然鬆開了手,跑開了。李齋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抬腳向冬官府的方向走去。

琅璨還在冬官府,下官通報過後,李齋就被帶進了大廳。她看到琅璨正被一大堆文書和書籍包圍著。

“可以幫我找個能坐的地方嗎?”

琅璨頭也不抬地擺擺手,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的姑娘,怎麼都看不出是六官之一,大概是因為她博學多識吧。驍宗讓她做了冬官長大司空,國內也確實是沒有她之上的人才了。冬官必須會百般技能,冬官長大司空下面有匠師、玄師、技師三官。他們主要的職責是為國家製作各種物品、祭品以及研究新的技術。三官下麵有各種各樣的能工巧匠,據說,琅璨無論和哪一位工匠聊天,都沒有她不懂的地方。

“……為什麼對台輔說那樣的事情呢?”

李齋這麼一說,琅璨才終於抬起頭來。臉上寫著“那種事情……”

“我覺得讓他知道比較好。”

“這……還只不過是沒有任何根據的傳言而已。”

“你是說讓他知道了他會擔心嗎?但是驍宗有被算計的可能,這不是事實嗎?”

“還只是可能……”

“也大概是確定的吧?如果這是真的,那就是大事,我認為宰輔不知道是不行的。”

“但是……”

李齋這麼一說,琅璨抬起臉合上了書,坐在椅子上支著臉。

“如果要讓我說的話,那樣對泰麒是太寵著他了,雖然大家對他關愛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事關國家大事,就也有一個程度的問題吧。說得極端一點,文州之亂不僅僅是地方的叛亂,裏面確實有謀逆的可能性。如果不讓一國的宰輔知道的話,怎麼能行呢?既然是宰輔,就有他的作用,這與年齡無關。雖說可以動用州師,但也要通過宰輔的同意吧。”

“這……可是……”

“不用那麼擔心,我只是告訴他事理。與其歪曲事實,還不如……”

李齋沉默了,琅璨說得確實沒錯。

“而且到現在,主上萬一真的有什麼閃失怎麼辦?台輔雖然小,但也不是無能為力。如果一味地這樣做,可憐和庇護台輔的同時也是在侮辱他。主上有危險,台輔為了救他,做出自己應該做的事情,這沒有什麼不妥。如果不讓他做,反而是更殘酷的。”

泰麒非常失落的樣子浮現在眼前。

“是啊……”

“嗯!”琅璨浮現出滿臉笑容。“李齋能夠如此明白事理,真是太好了。”

李齋情不自禁地苦笑了一下。

“琅璨閣下對於弑逆這件事情怎麼看?”

被李齋這麼一問,琅璨表情突然僵住了,兩手抱著膝。

“如果知道的話……”琅璨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也許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此去文州路途遙遠,就算是用飛行師大概也要好幾天吧。到了關鍵的時候,戴國還有秘藏的寶重可以使用,但能使用它的只有王和麒麟,也就是掌握戴國國勢的人。能夠使用寶重的台輔如果也遇到危險,那麼能代替他的就只有他的使令。”

李齋吃了一驚,琅璨頑皮似的看了她一眼。

“如果讓我說的話,真是不能理解為什麼這個時候還把泰麒當作沒有能力的孩子看待。他身邊還有饕餮啊。”

“這……”

麒麟可以把妖魔作為使令來使用,但是泰麒的不幸在於他在蓬萊出生長大。因此,本可以使喚無數使令的他卻只有兩個,其中還有一個是養育他的女怪,所以嚴格地說,泰麒只有一個使令,那就是饕餮,也就是傳說中最強大的妖魔。

“饕餮是妖魔中的妖魔,如果說帶他的麒麟都沒有能力的話,那我們是什麼?小嬰兒?”

這麼說著,琅璨眯縫著眼,看起來好像在探索未知的宇宙。

“如果真是像你說的那樣就好了。沒有比饕餮更強的妖魔……那個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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