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館第的後面有一處成為涼院的場所。正面是廚房,接著是水井和洗滌場,又儲存穀物的禾倉,有菜院畜舍魚池,以及收穫加工這些東西的禾坪和作坊,而這些房舍間夾著的土地就是菜園。

在早上的工作告一段落的時候,身著褥子縕袍的珠晶出現在涼院裏。
“小姐,您早。”

看到珠晶,名叫馬子的老漢低下頭問候。

“你早,馬子。”

“我也聽說了,庠學停了是吧?”

“你要是想說‘老爺又說了這說了那’我可不想聽——對了,我給白兔餵食可以吧?”

“您請。”

馬子裂開嘴笑著點頭。這個老漢也是家生。在先王死後的混亂動盪中失去家財,隻身帶著孩子受雇進入相家。他的三個孩子有的在別宅,有的在店鋪打下手。雖然分散各處,但也都是家生。

“……說是因為學頭去世了?”

馬子一邊給珠晶帶路一邊說著。在珠晶的記憶裏,照顧廄舍的一直是這個老漢。

“真是可憐啊。連牆近來總是聽到這種消息。”

“是啊。”

“我們這些人托了家公大人的富還算過得安泰。”

“這說不定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您就別說不吉利的話了。”

馬子說著,低身進了廄舍的入口。

珠晶一直喜歡廄舍的味道,尤其喜歡冬季時這裏的槁草香,還有被眾多馬和騾子的體溫烘暖的空氣。在珠晶看來,母親說不喜歡自己把草屑帶進家裏或是討厭廄舍的味道,完全是因為她不喜歡馬的緣故。

“大家早,都好嗎?”

像打招呼似的挨個看過每一匹馬,珠晶向廄舍裏面走去。他中意的白兔就拴在槁草堆的另一邊。

“你早啊,白兔。”

聽到珠晶的聲音,側身斜躺在柵欄裏的白色動物抬起了頭。這就是像白豹子一樣的騎獸——猛極。聰明且善解人意,,溫順而且容易馴服。這頭騎獸就像認識珠晶一樣,如貓一般伸出腦袋,親昵地發出低低的喉音。

馬子眯著眼睛看著和白兔打招呼的珠晶。他常年來照顧馬匹,對廄舍的工作有自己的榮譽感,跟廄舍裏的動物們也都有些感情。所以看到珠晶喜愛它們,馬子打心底裏感到高興。

珠晶把手放在柵欄上做出要打開柵欄門的樣子,一邊轉過頭朝向馬子,說道,“我跟它玩一會兒可以吧?”孟極性情溫順,而且珠晶也跟它很熟。珠晶已經來過廄舍很多次,還時而自己動手幫忙,對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非常清楚。所以馬子點了點頭,他還有廄舍以外的工作要忙。

珠晶目送馬子出去,便把柵欄門抬起到胸高處打開,一矮身鑽了進去。坐到乾燥蓬鬆的槁草上,她靠近還躺在那裏的白兔,把臉埋在它脖子上。抱著白兔的大腦袋,手輕撫著它耳後柔軟光滑的毛皮。白兔的毛皮上帶著好聞的槁草味。馬子照看得很精緻,獸類的臭味很淡。

耳邊傳來馬子對著牲口們說話的聲音,不一會兒靜了下來,聽到馬子走出廄舍的足音,再側耳傾聽時,踩著地面的腳步聲已經越走越遠了。

“……嗯。”

珠晶沉吟了一下,朝白兔笑了笑,站了起來。柵欄門還抬起著,出了白兔的騎房,珠晶朝左右環視了一圈後走進槁草堆。一隻腳踩上前面的槁草,另一隻腳踏著固定用的草垛爬上了槁草堆,從草堆和牆壁的夾縫間拽出了一個布包。這是昨晚她偷潛進來放好的行李。

珠晶高高興興地把布包拿到手下了草堆,動作迅速地回到白兔的騎房前。那騎獸奇怪地抬起頭,而珠晶微微一笑,從牆上取下了鞍具。

她很快就給白兔整理好了裝備。披掛上馬鞍的騎獸明白是要出門,馬上站了起來。

“稍等一下哦。”

珠晶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張紙。白兔好奇地把頭伸過來看,珠晶把手放在白兔脖子上。

“我在上面寫了‘不要責怪馬子’。”

珠晶把紙放進了飼料箱。

“要是責駡了他,我就一輩子不再回來。”

白兔睜大眼睛抬頭望著珠晶。

“我稍微出一點遠門,你陪我吧。以你的腳程應該能來得及。”

這樣跟白兔說著,對方當然不會回答,只是好奇地眨了眨它金茶色的眼睛。珠晶輕輕地摸著它的腦袋。

“……二十七年了,二十七年了。距離先王過世已經過了這麼久。到了最近,就是連牆也開始有妖魔在出沒,不停有人死去……”

珠晶抬起頭,透過廄舍的窗戶望向外面的天空。沒有了王了,國家就會被災禍蹂躪,就會有妖魔肆虐。

“但是大人們為家裏安沙鍋內了鐵欄杆就安心了,真是愚蠢透了。只要王不在世道就會惡化,真不知道人們都在想什麼。”

不知道白兔有沒有聽懂,珠晶乾過韁繩,朝看自己的白兔笑了笑。

馬子等幾個傭人正圍坐在房檐下有陽光的空地上做手工活,看見突然橫穿過涼院的孟極,頓時個個大驚失色。

“小姐!”

馬子等人站了起來,沖過來想攔住騎獸的去路,但孟極輕輕一抬足便從眾人頭頂跳國躍入了陽光中。

“小姐——珠晶小姐!”

馬子高聲喊著,然而孟極朝房檐一躍,就跳上了碧綠色房檐的樓頂。從手足無措的馬子的頭頂上傳來了珠晶明朗的聲音。

“我稍微出門一下!”

“不可以呀——小姐!”

“不用人陪我了!”

不再理會狼狽不堪的馬子等人,孟極躍上主樓的房頂。坐在上面的珠晶微微側轉過身朝下面揮了揮手。主樓上的琉璃閃著鮮豔的光澤,孟極擺舞著雪白的尾巴騰空飛起。在樓閣上層負責看守的杖身目瞪口呆地指著飛起的騎獸,卻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珠晶對他也揮了揮手,繼續催促孟極前進。

越過主樓的房頂,迎面是一片春天的晴空。

在薄青中微透著淡紫的天空中,白雲像被風吹拂的絹絲一樣筆直地延伸著。觸目所及是一排排沿著連牆傾斜的地勢參差排列的房舍,蜿蜒曲折的城牆背靠著淩雲山,在陽光照耀下反射著微黃的白光,這之外是黑色的土地和綠色的山野,所有東西上都籠罩著柔和的光線,讓人體會到春天正在到來。
白色的騎獸踏著房舍的波浪,飛降在近處的城牆上,把大呼小叫的衛兵甩在後面繼續在城牆上賓士著。孟極一邊奔跑,一邊詢問似的回頭望著坐在自己背上的珠晶。

“不要緊,連牆的孟極只有白兔……再說他們不可能會對萬賈的騎獸射箭的。”

珠晶對白兔一笑,望向沐浴在陽光中的山野。

“真是忍無可忍。大人既然不去,那就我去好了。”

白兔像是想問去哪里一樣再次回過頭,珠晶催促著它朝連牆外飛躍而去。

“去蓬山——我去升山。”
5

世界的中央是黃海。

這塊堪于一國匹敵的廣大土地是無水的海洋,妖魔跋扈的世外之地,既不屬於人也不是神的領土,只是位於黃海中央的五山是西王母等神仙的庭院。

人和神之間沒有交接。人只能向祠廟祈禱,神仙也只會從其中吸取祈禱,用這種方法與世界發生聯繫。所以,就算五山是神仙的庭院、黃海是妖魔的住所,那裏也是與人無緣的世界。唯有無山中的東嶽蓬山並非如此。

蓬山是神獸麒麟誕生的聖域,麒麟是品行仁慈、妖力強大的生物,他們諳悟世理,意通天意,聆聽天命。人的世界分為十二個國家,分別由一位王統治,王不以出身與功績評選,只有天命可以令其坐上玉座。一次,王由麒麟選擇。

麒麟於蓬山出生,在女仙的庇護下成長。訪問蓬山向麒麟探尋天意的行為稱為“升山”。當然,要升山必須登上黃海中央的蓬山。而那貫穿雲海並封住黃海的峻峰就是金剛山。

金剛山山勢險峻、無法攀登,可以越過金剛山的通道只有四處,而且道路被門阻隔,這四扇門稱為四令門。沒扇門一年中只開放一天,,而位於西北與恭國相接的令乾門,只在春分這一天開放。

以春分為目標,珠晶從連牆出發了。孟極並不善於飛行,但空行陸行加在一起,一天的行程大概是馬的三倍。連牆到令乾門的距離很遙遠,只靠珠晶自己步行雖然不至於完全無法到達,然而有孟極在的話可以讓辛苦減少到三分之一。而且珠晶從家裏出來時帶上了充足的路費,他父親為了防備在連牆發生什麼事故,做好了隨時捨棄現在的住宅逃往別宅的準備,所以在家中儲備了維持生活的銀兩。

雖然官吏們忙煞于應付妖魔和災害,不可能只為了搜尋一個孩子而分出人手,可是父親大概會來找珠晶,但即使在富豪的相家,也沒有比屬於家公的孟極更快的騎獸了,所以基本上不可能追上珠晶。相家的店鋪雖然分散全國,但也並非網羅了所有城市,所以即使向各地送出青鳥報信,打算讓人在途中攔截,大概也根本沒有人能想像得到珠晶的去向。

只要謹慎選擇宿泊的地方就總有辦法順利通過,珠晶這樣考慮著,而實際上的確沒有被人追蹤的跡象。從連牆出發的第六日傍晚,珠晶已經完成了到令乾門路程的三分之二。

“接下來……”

選擇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裏,在附近的空地上停下白兔,珠晶自言自語道。然後並不是直接進入居住區,而是朝位於裏後面的塚堂走去。

不管那個裏都是街道在南面,墓地在北面。總之珠晶為了找一個不容引人注意又能好好放鬆的歇腳地方,繞向裏的北面。因為地方不大,很快就在空地的一邊看到了祠廟的黃色房檐。

大多數裏的墓地沒有圍牆,這裏也是如此。佔據空地一角的大概是新塚,這是珠晶至今停過腳的第六個裏同樣看見過的情形。隆起的土墳上插著塗白的梓木——這裏也有這麼多人死去了。

在塚堂旁,珠晶跳下了白兔。塚堂大體上都是十分殺風景的建築物。沒有像樣的祠廟,只有塚堂這一幢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平地上。而眼前這所謂的房子也僅僅只是四面勉強能擋住風雨的牆壁。塚堂沒有門,外面有祭祀死者的祭壇,但因為只有客死者才會埋在這裏,所以祭壇上連像樣的貢品都沒有。祭壇後面是放置等待埋葬的死者和出殯的地方,只有這裏是房屋。

珠競走到塚堂旁的井邊,擅自打開井蓋,降下了吊桶。把提上的水桶直接放在白兔嘴邊,珠晶在它身邊蹲了下來,撫摸著白兔的身體,望著眼前在旅途中早已司空見慣的墓地光景——不,隨著前進,每到一處,裏中新墓的數量都在一點點增加。

“……人一死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被裝進棺材,埋進坑,蓋上土,這樣就完了。

死者會在虛海之東的蓬萊降生,成為仙人;魂魄會飛到蓬山中的蒿裏山,接受上天對其善惡的裁決,根據善惡性的程度,可以在神仙世界裏得到相應的官位。雖然有這樣的傳說,但對珠晶這樣普通的人來說,這種說法大都不足為信。真是這樣的話,隨著死者不斷增加,蓬山也好,神仙居住的玉京也好,人不早就多到沒有立錐之地了嗎?

也有人會相信輪回轉生的說法,但遺憾的是,珠晶至今從未見過轉生後的祖母。如果說是改變身體相貌,而且連珠晶的事也全忘記了,那麼這個人就只是個徹徹底底的陌生人而已。

不管怎樣,作為人生的終點,這實在是個淒涼的景象。珠晶望著墓地,心裏這樣想著。

為了避免禍災殃及居民,墓地所在的空地既不能建築房屋也不能耕種。墳塚就做在這種開墾廢棄後的荒涼草地,或者做在僅僅撒有瓦礫的荒地上,裸露出那裏的土色。插在墳塚上的梓木在冬季的冷風中歪斜欲倒。已經倒下的也有,但並沒有人來把它們扶起來重新插上。

死者的遺骸一般由家族成員負責收取。子孫、兄弟或是雙親,即使離的很遠,聽到通知後都會趕來,收到死者遺骸後帶回去,然後埋在自己居住的土地上祭祀,做墳塚種梓畝。富裕人家會做祠台,放上貢品,或在季節更換使用紙做成衣物祭供。即使魂魄早已遠離,人們也往往不忘與死者的交流。或許思念珍惜故人的心情,至少可以成為亡靈們依傍的容所。

這種建築在空地的目的本來是為了等待家族的人迎接死者前暫時埋葬的場所。所以只要家族的住所不十分遙遠,那麼即使延長殯禮也要等待埋葬。現在是冬季,更是如此。

結果,埋在空地的只有沒有家人前來迎接的死者。好聽的說是客死,其實並不僅僅是死在旅途中的人,沒有家人來領取的情況也只有成為客死。可能是因為沒有家人,或是家人沒有餘力出來接回死者,或死者沒有受到家人願意來迎接程度的尊重,也可能是一家人都已經死去——又或者,死者是浮民,就算有家族也沒有可以埋葬的土地,於是只有成為客死,被埋藏於空地。

埋在空地一直無人來迎接的死者,七年後棺材會被挖起,在塚堂內連同棺木和屍骨一起被墓土搗碎。碎骨會收於官府的宗廟,這就是結束。

結果,人所佔有的土地也只是從國家借來的一樣東西,所有者死後則轉給新的主人。

裏村境界上的梓樹一般不會有人去動,但因為什麼理由倒下露出棺材的話,還是會被挖掘出來交給墓土做同樣處理——所謂的人就只有這樣結束而已。

“在這之前,必須把想做的事做完才行。”

珠晶呢喃著,一邊撫摸著白兔的脖子,朝著它金茶色的眼睛笑了笑,脫掉了穿在外面的襦袍,下面露出的就是惠花的那件薄縕袍。

“……好冷。”

太陽開始落山后,氣溫下降的很快。從連牆出來後,已經向南走就會變暖一些。

珠晶戀戀不捨的把手裏暖暖的襦子縕袍疊起來,放進搭在白兔背上的行李中。接下來,今晚的住宿該怎麼辦呢。

穿著惠花的縕袍——當然這就是為什麼之前要從惠花那里弄到袍的原因——因為考慮到衣著如果顯得太富裕,很可能會成為草寇搶劫的目標,可是,珠晶騎著孟極,這就需要宿泊時的舍館有能收容孟極的廄舍才行,的不管怎麼看,珠晶的樣子也配不上那種舍館的檔次。而且看起來也根本不像能持有騎獸程度的富有,所以怎樣都避免不了舍館的人的懷疑。已經有一次差點被人送交官府,讓珠晶不得不慌裏慌張地逃了出去。

“……到底是手段用盡了啊……”
5(下)

一路上,珠晶一般裝作自己是受到家公之命運送騎獸的傭人而撐到了這裏,可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帶著被委託的騎獸獨自走在路上仍舊引人懷疑。而且越往南行治安越糟糕,舍館對客人的選擇也越嚴格。在上一個地方,最後到底是沒能租到房間,結果只好蜷縮在塚堂的地面上睡了一夜。珠晶不想連續兩個晚上在寒冷的塚堂睡覺,而且更重要的是今晚必須讓白兔好好休息了。

治安變壞,是因為越往南荒廢的程度就越嚴重。災害不會選擇場所,但妖魔是從南方來的,尤其是太陽漸漸西沉後,白兔便開始變得不安,可能就是因為感覺到了妖魔的存在。昨晚白兔低吼了一整晚,大概因為這個原因,今天奔跑中讓人覺得腿腳無力。哪怕只能找到野木也好——不知道為什麼,在野木下面是安全的——但在這種寒冷的天氣裏露宿,再怎麼說也不是明智的選擇。

再像以前那樣,招家面善的人家裝哭懇求住宿怎麼樣;或者找個粗枝大葉的旅客,把他騙倒,然後想辦法讓他帶自己進舍館——可是這些方法在上一個裏以徒勞告終了。

“麻煩了……”

像是聽懂了珠晶的自言自語一樣,白兔低聲嗚咽了起來。珠晶連忙把手伸到白兔的下顎,輕搔它的喉嚨安慰起來。

“對不起啊。別擔心,今晚哪怕只讓你睡成廄舍也行,我一定想辦法。”

這樣對它說著話,但白兔的嗚咽依然不止。不僅如此,白兔的眼睛不看珠晶,而是望著塚堂的方向。

“……怎麼了?”

抱住白兔脖子的時候,珠晶聽到了一個輕微的聲音。

珠晶下意識地抱緊了白兔。因為那聲音像極了白兔低聲吼叫的喉音——是類似老虎的動物的聲音。恭國沒有老虎棲居,但經常有類似老虎的妖魔出現。

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塚堂的陰影處傳來。該逃走還是該去看個究竟,珠晶感到迷茫。心裏明白逃走比較保險,但說不清為什麼,如果不去確認那是什麼就逃走她做不到,或許是害怕讓自己處於不明現狀的情況下吧。

想逃走又想知道究竟,而哪一邊都無法做到。就在這種心情搖擺不定、身體僵硬在原地的時候,珠晶再次聽到了那個喉音。與此同時,那個待在塚堂旁陰影中的東西冷不丁地露出了一下臉。

珠晶大叫一聲,望了自己還抱著白兔就跳起來想逃走,結果當然是滾落倒在地上,慌亂中回頭朝塚堂望了一眼,然後馬上松了一大口氣。

“……我還以為是什麼呢。”

走出來的傢伙,腦袋比白兔要大上一大圈,樣子像老虎,但一下子就能看出來不是。老虎的眼睛和白兔一樣是金茶色,她在朱旌的節目中看到過,而且眼前的動物脖子上掛著韁繩,很明顯是騎獸。

“不要嚇唬人嘛,真是的。”

珠晶瞪了一眼這只騎獸,然後站了起來朝塚堂後面走去。騎獸沒有想逃的樣子,只是盯著珠晶在看。

“果然是騶虞。”

待在塚堂後面的騎獸身上架著鞍,身體臥在地上,和身體一樣長的尾巴圈著,只有腦袋抬起看著珠晶。珠晶注視著騎獸的雙眼。

“厲害,眼睛真漂亮……”

像黑珍珠一樣的顏色,但黑瞳中隱藏著的光芒比珍珠更有力、更閃亮。

就算是萬賈之家也沒有騶虞。騶虞不但勇猛果敢,賓士的速度更是號稱騎獸中的最強,當然決不是可以輕易弄到手的角色。珠晶也只是曾在什麼典禮的行列中看到禁軍的將軍帶著這種騎獸而已。

珠晶歪著腦袋猶豫著,不知道可不可以摸摸它。據說騶虞在騎獸中屬於脾氣比較暴躁的一類,往往除了主人決不馴服與他人,但眼前的這匹似乎又不是這樣,而且聽說騶虞很聰明。

就在珠晶伸出手的時候。

“喂喂。”

突然被人叫喚,珠晶嚇得直跳起來。慌忙轉過頭,眼前站著一位頭上蓋著遮風布的男子。

“不要伸手摸為好。要是被咬,小姐的細胳膊一下子就沒有了。”

男人這樣說道,但連上的表情並沒有說的話那麼嚴肅,反而帶著明快的微笑。

“這只騎獸是這位大哥的?這是騶虞吧?”

這個像是只有二十出頭的青年露出了微笑,這樣看起來顯得更年輕了。青年舉止優雅,感覺和騶虞很相稱。

“你很瞭解啊,竟會認識騶虞。”

騶虞很稀少,決不是可以輕易看到的騎獸。

“因為我喜歡騎獸——騶虞會咬人嗎?”

“看它的心情吧。很少會要人,但也不保證絕對不會咬。所以不要輕易伸手碰它比較安全。”

“不能摸摸嗎?”

青年笑了,走道騶虞身旁單膝著地,用手抱住了騎獸的頭顱。然後對珠晶說了聲“請吧”。

“看來你很喜歡騎獸啊。”

“非常喜歡。”

珠晶回答。一邊去摸騶虞寬大的額頭。額頭的毛比看起來的要硬。

“原來如此——那只孟極是小姐的?”

珠晶回頭望向帶著微笑問話的青年。

“……不是。那是家公大人的孟極,叫白兔。”

青年略微抬頭高了聲音笑了。

“真是有趣的小姐。比起自己名字,先介紹騎獸的名字。”

“不可以?我叫珠晶。”

“它叫星彩。”

珠晶也輕輕一笑。

“哎呀,真是好聽的名字——這位大哥怎麼稱呼?”

“我叫利廣。”

看著青年善意明朗的笑臉,珠晶在心理打起了算盤。

“大哥是這裏的人?應該不是吧。看你帶著行李。”珠晶望瞭望放在騶虞身旁的行李。

“我在旅行。”

“要在這裏住宿嗎?”

“是這麼打算的。”

“我有件事情想麻煩大哥……如果大哥不嫌棄的話。”

“什麼事?”

聽到對方聲音柔和——什麼地方又似乎帶著興致盎然的態度——的回應,珠晶打探似地抬眼注視利廣。

“我必須送騎獸給家公大人,可是今晚找不到住宿的地方,感覺很不安。像我這樣的小孩子,卻帶著騎獸住宿館很奇怪是吧?所以在昨晚的停留地,想住宿卻都被拒絕了。”

“這可真是不容易啊。這麼冷,沒住宿挨了一晚?”

“就是啊。結果只好在塚堂的地上湊合著睡了。好可憐是吧?”

利廣瞪大了眼睛。

“真是亂來。你不知道現在到處有妖魔出沒嗎?”

“可是沒有其他可以睡覺的地方了啊。”

“真是大膽的小姐呢。萬一被妖魔襲擊,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會碰到那種事,我品行一直都很端正的。”

“問題不在這個吧。”

“也不用那麼擔心——不過,要是晚上總在塚堂住,就是我運氣再好恐怕也會用光。”

“恐怕是這樣——你打算去哪里?”

“嗯,……到乾。”

利廣微微睜大了眼睛。

“你說的乾,就是令乾門所在的那個乾城?”

“就是那裏。”

“那可真是難為你了。到此為止都只有你一個人?”

“因為是工作,沒有辦法啊——大哥也要找住宿的房子吧?大哥帶著騶虞,得選擇一個像樣的舍棺才行是吧?能不能就說我是跟你一起的。當然,我的那份房租一定會付清的。”

“啊?”

“唉,就是說啊……我臨走前,家公大人給我了封書信,上面證明我是他家的家生,受命運送孟極,請各方不必疑心、給予關照等等。可我把這封信弄丟了。”

“哎呀哎呀。”

“可是我如果現在再返回去,一定會被家公大人狠狠訓斥的。家公大人是非常非常可怕的人,我一定會受到很可怕的懲罰的。不過話說回來,沒有那封保證信要住宿舍館又會被懷疑,所以我現在很為難。拜託你,救救我吧。”

“哦。”廣利呢喃道,臉上帶著愉快的表情注視著珠晶。

“不可以嗎?嗯,如果是在不行,只幫我帶上白兔也好……如果大哥那麼不願意,就當我是馬夫,我在廄舍和白兔一起睡也行。嗯……這樣還不行的話,那我不管什麼事情都……”

利廣突然大聲笑了出來。

“我知道了。這種小請求很容易辦到。只要說你跟我是一起的就行了吧?”

“真的?謝謝你,我一定不忘你的這份大恩的。”

利廣笑著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那麼,趁還沒關門,我們走吧。”

“好的。”

珠晶回答完,正想趕回白兔身邊,被利廣叫住了。

“小姐,教給你一個經驗,要聽嗎?”

“——什麼?”

利廣面朝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的珠晶大咧咧地露出笑容。

“說謊的時候,少講一點比較像真的。”

珠晶睜大了雙眼,然後仰起頭長長歎了一口氣。
6

“看來小孩子的這點智慧根本微不足道是吧……”

依靠利廣的幫助輕鬆住進了舍館的珠晶,坐在飯廳裏歎著氣。雙手捧著成滿熱茶的茶杯,給凍僵的手取暖。

“也不至於那麼差勁。”

利廣坐在桌子的對面,一邊喝酒驅趕積在身上的寒氣,一邊笑著說道。

“用不著安慰,我只是滿以為自己扮的很成功,對自己生氣而已。”

“有孟極在,所以那種謊話講不通的。”

“沒有白兔的話,根本去不了乾。可是如果衣著華貴,看起來即使帶著孟極也不會讓人懷疑,又馬上會被草寇抓住。”

利廣停下手中的酒杯。

“真的要去乾嗎?”

“是啊。”

“家在哪里?”

“連牆,從連牆到乾,實在不是靠步行可以完成的距離,而且我必須儘快趕路才行。”

“父母在吧?你是告訴過他們再出來的嗎?”

“怎麼可能告訴他們。要去前者重視,他們根本不可能會同意。”

剛說完,珠晶抬頭看了看利廣。

“……啊,不是的,我瞎說的,忘記我剛才說的。”利廣呵呵地笑道。

“可惜我已經聽到了——當然,我並沒有向連牆的官府聯絡的打算。如果小姐你只是迷了路,我到是會聯絡。”

珠晶松了一口氣。

“真是不敢大意。因為大哥你看起來面善,讓人不知不覺就會說漏嘴。”

利廣大聲笑了出來。

“看來我該把這話當作讚揚……那你是瞞著家人出來的咯?”

“對,我在離家出走。”

“哎呀,這可真是大事件——那去乾為了什麼?乾有什麼你要做的事嗎?”

“那裏有令乾門,我要去蓬山。不過這可不是說我有朋友在蓬山。”

利廣收起了笑容,眨了眨眼睛。

“你要升山?小姐你?”

“不可以嗎?”

利廣的表情稍微嚴肅了一些,認真地注視起珠晶。珠晶被那視線注視的感到一些害怕,自然地躲開目光把眼睛朝上望去。

“……沒有什麼不可以。”說著,利廣點了點頭。

“是的,沒什麼不可以——可是從這裏到乾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我從南邊過來,從這裏往南治安更加不好,想住宿就十分不容易了。”

“是嗎……”

珠晶咬住了嘴唇。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她的確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以為只要有孟極在,旅途就不會艱難。

“是啊,要是有封可以作擔保的文書就好了。騎獸交給了這個孩子運送,請給與關照。當然,如果有官府的印證就更好了。嘴上不管怎麼說,小姐一個人帶著騎獸旅行,到底還是顯得奇怪。”

珠晶睜大雙眼,抬頭看這利廣。

“你能幫我嗎?”

“小姐知道到蓬山的路途是怎樣的嗎?”

“當然知道。你想說很危險是吧?”

“嗯”,利廣點了點頭,又笑道。

“既然知道,那好吧,我幫你。”

第二天一早,利廣去了官府,辦好了一張秋官做保證人的證書。這張證書到底經過怎樣的手續發行的,住晶不知道。官府不是像珠晶這樣的孩子可以隨便進去的地方,所以只能看著白兔和利廣的騶虞在外面等著。

“這樣可以了嗎?”

利廣遞來的證書是昨晚在舍館和珠晶商量後書寫的東西。現在這上面寫上了保證人官吏的署名並蓋上了朱印,文面已經變得很鄭重了。

“……謝謝你。”

“不滿意嗎?”

“不是那個意思。”

騎獸的所有者寫著父親的名字,運送的人寫著珠晶的名字。珠晶原本還擔心萬一寫的是廣利的名字,他過後如果堅持白兔是自己的可就麻煩了,但看來利廣根本就沒有那種打算。父親的名字如果寫成相如升,那就不一定會被哪里的相家店鋪發覺,但只寫了字,這樣應該可以不必太擔心。

——但是珠晶又想,這個叫利廣的旅行者為什麼能給這種文書取得官印呢。這總覺得難以釋然。

“大哥家住哪里?”

“很遠的地方。”

“很遠?”

“嗯”,利廣點了點頭。“在奏,知道嗎?”

“知道啊。是南方那個有名的國家吧?”

因為治世的長久和富裕聲名遠播的奏國。那麼,利廣果然不是住在這個地方的人。

秋官不僅僅負責制裁罪犯,也是締結契約時的證人,或是做類似契約的保證書的保證人,由他們來公證各種文書有無差錯。這種工作是由秋官來做的事,珠晶在庠學也學過,所以知道。當然同時也明白,經過秋官印證的證書就可以被人信賴。

但是,正因為如此,秋官不會輕易給遞交上來的文書蓋上印章。當然的,一定會要求前來請求的公證的人明示身份。利廣是旅行者,應該對秋官出示了旌券。可是,證書上寫的名字不是利廣。

“怎麼了?”

“……我在想為什麼秋官會給這種文書做印證。”

這樣啊,利廣笑了。

“那是因為我比小姐更會撒謊。”

“那麼說你在騙我?”

“到也不是這樣”,利廣拉過騶虞的韁繩笑道,“總之這裏面有些緣由,做這種事有各種辦法。”

珠晶把手伸進懷裏。

“——多少錢?”

“多少錢?”利廣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因為你代我給了官吏好處費啊,我付給你。是這麼回事吧?”

“這種事你從哪里學到的?”

“哎呀,這種事不過是商人的常識罷了。”

利廣笑著拍了拍珠晶的胳膊。

“不是這麼回事。”

“但是——”

利廣在珠晶面前蹲了下來。

“很快就到商店開張的時候了,對吧?”

“啊,是啊。”

“開張的時間一到,拿著各種文書的商人就會一窩蜂地湧來。所以秋官早上這段時間總是忙的焦頭爛額。”

“……是嗎?”

“這個時候一個男人插進來,開始對他講一個正在附近城市裏失去父親的可憐姑娘的事情。”

“……我?”

“對。死去的男人受其兄長所托,和女兒一起正在把一起騎獸運到某個地方,可是途中不幸地被草寇襲擊,為了保護女兒死掉了,女兒命大從那裏逃了出來,因為是責任感極強的孩子,比起追悼父親,這個姑娘決心先由自己來完成父親留下的工作,於是在這種冰天雪地裏,臉上還掛著被凍成冰塊的淚水繼續這運送騎獸的路途,可不巧的是,因為帶著騎獸的她一個人找不到可以住的舍館——”

珠晶拉了拉在那裏滔滔不絕地利廣的袖子。

“喂喂……”

“那麼了不起的姑娘家啊,知道的人都會這麼想,是這樣吧,尤其在這種世道下。其實啊,那個當哥哥的是個相當不怎麼樣的傢伙,把兄弟當作牛馬一樣使喚來使喚去——”

“你就是這麼說的?”

“那個當官的惦記著開門的時間,所以一心只想趕快在繁忙時間到來前把眼前的文書處理掉。但他眼前的男人說起可憐的姑娘的故事後就沒完沒了——就是這樣。”

“……服了你了。”

利廣從骨子裏透著愉快地笑著。

“所以,說謊也有多講一些為好的時候。”

“我真是大大受教了。”

珠晶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抬頭看著利廣。

“可以問你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一步嗎?”

利廣站了起來,重新拿起騶虞的韁繩。

“這個就不要問了。我也沒有問小姐為什麼要去升山對吧?”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因為再沒有一個比我更像樣一點的人了。”

“是這樣嗎?總之你小心些上路吧。”

“多虧了你,現在應該不要緊了。”

“到乾為止也許還可以。不過,真正需要下定決心的是在那之後的路。”

“知道了——謝謝你。”

利廣露出了微笑,然後催促騶虞上了路。珠晶在原地站了一陣,目送著利廣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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