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戴國新王登基已經是七年前秋天的事情了,新王的名字叫作乍驍宗。”
輕輕的話聲在室內響起。

這裏是被稱為積翠台的地方。在內殿裏最深的地方是一個書房。小而整齊的室內在下界是絕不會有的,但還是彌漫著夏天那獨特殊性熱氣。在窗臺外正對窗戶的地方,有一塊碧綠的岩石,上面覆蓋著翠綠的青苔,從那上面落下一幕白色的瀑布,注入了一個清澈的池子。池子裏倒映著翠綠的樹木和絢麗的日光。打開窗,夏天鳥類的叫聲和落水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伴著絲絲的涼風,一起漫進了房間。

“在先王的時候就擔任禁軍的左將軍的職務,獲得了先王的信任,並且在其領地得到了軍隊和人民的愛戴。那時候他的名聲都已經傳到了國外。為了這個,大家都在評論接下來的王除了乍將軍不會有第二個人選。所以在先王死後乍將軍馬上就繼任了王的職位。”

“真是個傑出的人物呀。”

陽子帶著羡慕的感歎到。“的確是這樣呀”,給出回答的就是六官之首,管理生殺之權的浩瀚。

“直到先王死之前他都一直努力地為朝廷做事情,周圍的期望也都很高,可謂眾望所歸。所以他在繼任之後就進入黃海,去了東嶽蓬山,登上山頂接受泰麒的選定。真是登峰造極,也就是人稱的飄風之王。”

“飄風之王?”

“也就是第一個登上山頂並被選定的王。”

按照規矩,王是麒麟選的,而麒麟是負責下達王命的。麒麟就在世界的中央位於黃海一個叫蓬山的地方,出生長大。如果到了能夠選王的年齡,在國中的寺廟中就會揭開表示可以登山的旗子。然後就等待著那個會成為王的人到蓬山去。到時候,麒麟就會與王面對面的下達天意,這就是所謂的登山。

“他就是像風一般快速登上仙山的王。但是越是強的東西消亡也越是快速。飄風之王到底是英雄還是梟雄,沒有人知道。”

“這樣子啊。”

“本來對於泰王來說,他至少應該十年以後才去登山的,可因為泰宰輔是王的朋友,所以沒對飄風之王說出口。”

“啊”,陽子點了點頭,“泰宰輔和我一樣是胎果,這事我聽延王說過。”

陽子認為自己是在東邊遠方的蓬萊出生的,但是,蓬萊只是傳說中遙遠的東方的一個挑源而已,所以她大概是不可能出生在那裏的。這邊和那邊陽子感覺只能這麼無奈的稱呼這兩個地方。無論對哪邊來說,另一邊都只是一個虛幻的王國,並不是真實存在的世界。但是,卻偶爾會有兩個世界交織在一起的時候。

對陽子來說,在這兩個世界偶然交匯的時候,她的意識曾經回到那個世界只是她的理解而已,對此它沒有什麼真實的感受。這是因為當她從這邊進入那邊的時候,在這個世界的她還只是存在於一個未孵化的卵當中。在兩個世界交匯的一瞬間,陽子的卵流入了那世界。在那裏,她的生命存在著,但也只是在一個蛋裏而已,並沒有誕生出來。而在這邊,她那並未出生的生命,投胎進入了一個孕婦的子宮裏,隨後被她以人的形態生了下來。這就是她為什麼會被叫做胎果的原因;這也是為什麼對陽子來說,沒有關於那個世界的記憶的原因;也是她認為自己只是被一對普通的父母生育撫養的原因,但事實並非如此。

那此所謂的體會是不存在的,然而她的出生畢竟總是存在的,她只能接受現在存在于人世的這人陽子,也只能這麼認為了。然而從那個世界回到這裏登基為景王已經兩年了,一切如同夢幻一般,讓人弄不清究意。那個叫做日本的國家,那個她出生和長大的地方這也是一場夢吧。

“泰麒是個多大的孩子?”

陽子輕聲問到,站在她後面的麒麟回答了她。它就是把她帶到這裏,並把她推上王位的慶國的麒麟景麒。

“泰王登基的時候好像是十歲左右吧。”

“泰王登基應該是七年前,那應該是和我差不多的吧。”

那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陽子做的夢,應該曾經也有另外一個人做過吧。那個夢幻般的城市,那個現實以外的城市。在陽子還是幼年的時候,在這個世界另一個角落,也存在著一個和她同類的人,這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啊。曾經在夢境中邂逅的童年的夥伴,竟然在這個現實的世界中出現了。陽子從塚宰和宰輔那裏知道了這件事。

在這個世界,陽子知道至少有兩個以上的胎果的存在,位於慶國北面已經建立了500年的大國雁國的延王和延麒,他們兩都是胎果,他們所說的故國和她所夢見的是一樣的,在歷史課上或者在故事裏有一個被以幻想的形式而為人所知的古代的國家“日本”,那是相同的幻想,又是不同的夢。陽子是在得到延王和延麒的支持後才登基的,並且在隨後的在亂世當中,一直得到他們的保護。但是在同一個夢中感受到這種奇妙的感覺,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

……在那個夢境中的一個街角上,突然出現的可能有些不同的他。

那也許就是戴國的麒麟吧,陽子是這樣想的。先是選泰王,然後建立王朝,接著就是李齋那個渾身是傷的女將軍,為了他們賭上性命來到了金波宮。

“怎麼了?”

景麒皺著眉頭說道,陽子也回過神來。

“不,沒什麼,只不過稍微有點奇怪的感覺而已。”

陽子苦笑著,浩瀚也是一臉不解的神情看著她。

“對不起,浩瀚,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關於泰麒嗎?”

“他因為蝕而流落到了蓬萊,以胎果的形式出生,雖然之後又回到了蓬山,但那也是十年後的事情了。”

“十年後?十年後就是十歲嗎?”

“不是這樣嗎?”

被浩瀚這麼反問道,陽子搖了搖頭,那麼泰麒的胎果流落到這裏的時候會存在於人的胎中,完全以生命的形式存在。對於這件事情陽子是很吃驚的。泰麒那時已經完全存在于母親的胎內,有心跳的聲音,而且還會動。胎果就流落到那裏並寄宿在那裏,那麼在那之前,本來存在於胎內的那個生命到那裏去了?

被泰麒彈飛出去了嗎?那麼她是奪走了別人生存的場所而誕生下來的嗎?自己也是嗎?這樣想著,她感到非常奇妙,自己這樣想是否一開始就錯了呢/只是這個問題,即使和這個世界的人說也得不到回答。

浩瀚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地看著陽子,陽子又重新對他搖了搖頭。

“沒關係,繼續吧!”

“……泰麒回來的同時,在戴國揚起了黃旗,登山開始,很快泰王就登基了,那時的記錄慶國還保留著,鳳凰叫了一聲,戴國新王登基的事情就傳遍了四海,據記載那時台輔因為非正式的慶賀,而去訪問了戴國。”

“那麼我們和戴國是友國邦交了……”

景麒小聲說:“也不是邦交”。

“泰麒的胎果還在蓬山的時候,我就在那裏。蝕發生的時候,我也在那裏。再後來泰麒重回蓬山的時候,我剛好又回了蓬山。就是那個時候見了泰麒一面……就是那種一面之緣。”

“什麼?”陽子不可思議的小聲說。

夢中的玩伴和眼前的麒麟見過面。

“那麼她李齋來拜訪過慶國嗎?”

景麒垂下了頭,“那是怎麼說呢,我自己和劉將軍見過面。”

“泰王呢?”

“見過一次,確實不是以平常的方式受到接見。”

浩瀚也輕輕低下了頭。

“除了台輔私人拜訪過兩次以外,好像沒有和這裏有交流,事實上,慶國以後也波亂不斷,所以台輔沒能參加泰王的繼位禮,好像也沒有官員之間往來慶賀,兩國並不是公事上派遣使節的國交,就是這麼一回事情。”

景麒肯定似的點了點頭。

“總之新王已經繼位了,可是,只過了半年就從戴國來了使節說泰王已經去世了。”

陽子眨了眨眼。

“使節嗎?……是鳳凰嗎?”如果王退位了,那麼鳳凰應該會叫出戴國的末聲。

“是這樣的,王即位或者退位鳳凰都會鳴叫。可是一直到現在它都沒有叫,所以無論怎麼說,泰王應該沒有死,或者退位。”

陽子用屈起來的膝蓋撐住臉,以前從延王那裏聽到過相似的話……

他說聽說泰麒死了,可是他不這麼認為,如果泰麒死了,蓬山就會結出下一位麒麟的果實。

“是的,從使節的文書上來看,只是泰王死去,沒有涉及到泰台輔,然而關於他的風聲卻一點也沒有聽到。同時從戴國流落而來的難民中,雖然也有泰台輔去世的傳聞,可是鳳凰又沒有鳴叫過,台輔的過世應該可以認為是一種錯誤的傳言,後來又傳來了新王繼位的傳言,不用說使節了,這次就連鳳凰也沒有叫。”

“難民說了什麼?”

“什麼樣的說法都有,有人說立了偽王,也有人說泰台輔選出了下一任新王,也有單單說泰王死了,王位空懸,可是說得最多的還是宮裏謀反,殺了泰王,泰台輔也落入凶賊手中。”

雖然是自己國家的事情,可是王宮裏的事情是很難傳到民間的,所以全部的消息都是傳言,很難有確切的消息從難民那裏傳來。

陽子吐出口氣。

“無論怎麼想,我都不覺得泰王和泰台輔已經死了。李齋說泰王討叛賊出了王宮,肯定就是這樣的吧。總之就是立了偽王,偽王起來謀反,把泰王和泰台輔都趕出了王宮。”

“可以這麼說,可是,所謂偽王是在真王不在,宮中虛位的時候,挾持麒麟,假稱天命而稱王的,如此說來,泰王和泰麒儘管都被驅逐出宮,可是都還在世,那他也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偽王。”

“啊,是嗎?因為有真正的王存在嗎?”

“就是這樣啊,可是將軍是瑞州師的將軍,瑞州又是戴國的首都州,劉將軍到過王宮的中樞,所以對戴國的內情應該能確定,她的情報應該是最正確的,所以誣陷將軍說謊的說法是不能容忍的。”

陽子盯著浩瀚,“那這麼說來,你是在懷疑李齋說的話。”

“沒有,我只是在確認而已。”

被這麼回答,陽子感到十分不快。

“好了,那就這樣,李齋反正也只是說讓我們幫她,我們具體並不知道應該如何操作,只是單純說那人是偽王的話……”

“正如她說明的,泰王到底怎麼了,泰麒發生了什麼,連這樣的事情我們也不太清楚。”

“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儘快親口問清楚李齋,醫生們怎麼說?”

浩瀚輕輕皺起了眉。

“醫生說她現在什麼都不能說。”

“這樣啊。”

“聽台輔說,泰王和泰台輔還有延王和延台輔都是有緣的。而且,在雁國從戴國逃來的難民是最多的。暫且讓我們先穩定李將軍的病情,如果有什麼不明白的,就請她把信件寄往雁國的夏官或秋官,這樣就會有答案了。”

在陽子點頭的時候,周圍負責記錄的女官員來到積翠台,她報告說李齋已經醒了。陽子連忙趕往花殿,但就在那個時候,李齋又閉上了眼,急急忙忙趕來的醫生告訴陽子,看她的樣子還有救。

“因為珍貴的碧雙珠或許會讓她有所好轉。”

“是嗎”,陽子點了點頭,低下頭看著病危的女將軍的臉。

“竟然弄成這樣。”

為了救國竟然弄得滿身傷痕。

她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雖然陽子也不知道她自己能否幫上忙,她希望自己能夠拯救這位將軍、戴國還有泰麒。

6
李齋在眉間聚集起了一點力氣,鼓舞著又想睡去的自己好不容易睜開眼簾,卻看到一個男人的臉湊了過來。
“你在說什麼胡話。”

那個男人看著企圖湊近他的李齋大聲地笑了起來。

“啊,終於醒了。”

這張臉好像似曾相識,到底在哪里見過呢?李齋怎麼也想不起來。在那男人旁邊的一個女孩趕了過來看著她,但是那女孩到底是誰,李齋也怎麼都想不起來。

到底是誰呢?這些人,是在白圭宮裏嗎?

雖然想要盡力想起來,可是一陣頭暈,呼吸變得痛苦不堪,身體還帶有很厲害的熱度,全身到處都很疼。

“沒關係吧?認識我嘛?”

那真的是關懷的言語,可是李齋想不起來他到底是誰?

是啊,這裏不是戴國,這裏是慶國。

“我叫虎嘯……你記得我嗎?”

李齋點了點頭,視線緩緩擴大變得清流澈了,她知道自己是躺在天頂很高的軟床上。

“虎嘯大人。”

“我不是大人……你真是拼命啊。”

男人眨了眨眼睛,看上去非常感動,在虎嘯背後有一個女孩子正看著李齋。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還活著。

李齋輕輕抱起雙手,左手立即出現在視野中,右手卻看不見,在蓋著袖子的地方有一層厚厚地東西。

虎嘯浮現出一種抱歉地表情。

“果然右手還是不行了……我還活著也像是騙人的話一樣,好辛苦哦。”

李齋點了點頭,自己失去了右手,被妖魔襲擊受了重傷,綁住後雖然止住了血,但還是腐爛了。來到堯天的時候手已經不在了,不記得是脫落了還是為了保護什麼而被砍掉了。

但是她心裏卻什麼遺憾,如果失去了持兵囂的右手就不能再擔任將軍的職務了吧?不能拯救主人的將軍只是空有其名而已,已經不再需要這個頭銜了吧?

虎嘯輕輕把手插入了李齋的脖子下麵,緩緩地抬起她的下巴,女孩子拿著藥,放到了她的嘴邊。有什麼東西慢慢流了進來,是那樣的甘甜,是那樣的香,一進到嘴裏就彌漫了整個舌頭,後來才才明白原來只不過是水。看著她把水喝下去,男人笑了。

“已經沒關係了吧,真是太好了。”

“你只是說了一句話就倒下了,到現在我才終於明白你為什麼能經歷了那麼多還能堅持到現在並活下來了,現在好了,你看,陽子已經來了。”

“景王。”

“沒有醫生的允許,你是不能離開的。”

李齋點了點頭,虎嘯拿開手站了起來。

“鈴,這個人就交給你了,馬上去叫醫生來,我去叫陽子。”

“嗯,你要快點哦。”

目送離天花殿的虎嘯,李齋又看了看床榻上的天花板。

“我……浪費了多少時間啊……?”

“你別那樣說呀,充分地睡眠也是很必要的,你第一次睜開眼睛就在三天前,而你暈倒已經接近十天了。”

“……這麼長時間?……”

只是以為閉上了一會兒眼睛,沒想到睡了那麼久,浪費了那麼多時間。

這時李齋覺得自己的胸口一陣發悶,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個圓潤的球,她仔細地握了握,原來是一顆珍珠。

“那本來是主上才能用的東西,只有陽子。”

這麼說著,女孩偷偷地笑了。

“主上讓你住在東宮。”

“為了我?”

“這可是慶國珍藏的寶貝,你運氣太好了,你要是倒在其他地方,其他王宮的話可能就沒得救了。”

“是嗎?”

李齋實在不知道那有什麼值得高興地。

花影。

閉上眼睛只能聽到風的聲音,用手指接觸冰冷的玉珠,那種寒冷讓人想起了離別了的朋友的臉。

花影,好不容易才找到……

她比李齋長十歲,是個穩重的女官,雖然嚴厲但很溫柔,有的時候看上去又慎重得幾乎恐怖。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戴國南部的垂州,然後李齋就和花影分開,來到了慶國。

李齋,只有那件事是不行的。

花影的身影在風中震動著跟李齋說,雖然是溫柔的聲音卻語氣堅定,花影的臉和聲音都堅定得讓人無法拒絕。李齋很難過,因為她覺得只有花影才能夠理解她。

為什麼會發生那麼恐怖的事情。

垂州的山岡上,李齋和花影一起沖出重圍,前往拜訪垂州候。垂州的首府紫泉,聳立在紫泉的淩雲山,臨近它的山岡上,吹著初春的冷風。回頭看去,在山岡的腳下有一個小小的村落。村子的四周是一片荒蕪的農地,只有幾塚孤墳,看起來連供品都沒有。

登上小山之前,李齋和花影路過那個村落的時候,覺得那裏好像沒有人住一樣,只有幾個逃難至此的外鄉人,在那些已經破爛不堪的房屋中取暖。難民們用白開水款待了李齋和花影。也就在這個時候,她們聽到了這個傳言。

“聽說慶國所立之王是胎果。”

“好像還是很年青的女王,這是去年從住港口的親戚那聽到的,還說年紀和台輔差不多大。”

滿身傷痕的女人無力地說著。垂州是妖魔的巢穴,人們都說就連吹遍大地的清風來到這也會避開地。實際上他們是捨棄了故鄉,拼命逃出來的。雖然只是半個月的行程,卻只剩下了這麼點人。那個女的懷裏抱著一個用布包著的嬰兒,從剛見到起,那個小孩就沒有動彈過。

“如果台輔沒事的話,大概也是那種年齡了吧。”

李齋謝過人家,離開的時候,她看到了一絲希望。

“只有十幾歲的女王,而且是胎果。”

李齋一邊拽著騎獸的韁繩,一邊小聲說著。

花影驚訝的回過頭來。

“那樣又怎麼樣呢?”

“花影你怎麼想呢?景王肯定很懷念她的故鄉吧?”

“李齋?”

“懷念故鄉的蓬萊,一定很想回去吧?你不這麼想嗎?”

也許是被李齋的聲音需求懾住了吧,花影一副不知道說什麼好的表情。

“台輔也是胎果,和她的年齡又相近,如果景王聽到台輔的事情,一定會想見我們一面,你不覺得她會幫助我們嗎?而且慶國背會又有雁國做後盾,剛才的女人不是說了嗎?”

“難道你想向慶國尋求幫助……”

“為什麼不行?”

“因為王是不能越過國境的,帶著武力越過國境,會立刻被見作是犯罪,為了他國百出兵是不被允許的。”

“可是花影剛才你也聽到了吧?延王也有幫助慶國,景王借助雁國的軍隊建立了戰亂的國家。”

“那是因為事情不一樣,在雁國的只有景王一個人,延王並沒有越過國境,只是景王帶雁國的王師回到了自己的國家……可是在戴國,王已經不在了。”

“但是……”

“你知道才國遵帝的故事嘛?”

“遵帝的故事?”

“古代才國的遵帝因為擔心混亂的范國,想拯救范國的人民而出動了王師,結果就變成了不正當的行為,上天規定:哪怕你只是為了拯救人民帶著王師越過國境也是不被允許的,所以還會有王重蹈遵帝的覆轍嗎?”

李齋低下頭,突然又抬起頭。

“這樣啊……景王是胎果,也許她不知道遵帝的故事。”

“那麼恐怖的事情。”

花影煞白了臉充滿了驚愕和疑慮。

“難道為了戴國而想拉慶國下水嗎?現在你說的就是同樣的事情。”

“這……”

“不行,李齋,這是絕對不行的。”

李齋實在忍不住了,“可是你到底想怎麼樣來救我們的國家呢?”

李齋緊緊地握住韁繩,指向山腳。

“你看到那個村子了吧,你看到那裏的人了吧?那就是戴國的現狀,既不知道主上的行蹤,又沒有台輔的消息,在這個國家沒有人能夠拯救戴國。”

李齋在尋找救國之道的數年間,一方面要避開叛軍的追殺,另一方面又要尋訪驍宗和泰麒的行蹤,然而不要說泰麒了,連驍宗的影子都沒有找到。只能邊走邊尋訪。

“雖說春天就要到來了,可是只不有能耕種的農地,卻沒有農民耕種,秋天沒有收成的話人民只能餓死,如果不早點想辦法解決收成的問題,很快冬天就會到來,每次冬天到來,村子都會三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一個的減少,過完今年冬天還能剩下多少人民呢?甚而你認為戴國還能過幾個冬天?”

“即使這樣也不能唆使慶國犯罪。”

“戴國需要別人的幫助。”

花影依舊一臉反對的神色,卻不直視李齋的眼神。

“……我要到堯天去。”

李齋說完,花影像悼念死人那樣看著李齋。

“算我求你,千萬不要這樣說。”

“即使逃到垂州候那裏去也只能保證自己的安全,這是確信無疑的。但是垂州不久也會像現在這裏一樣。我們也只能落得一個繼續逃跑的下場。”

“李齋……”

“……只有這條路了……”

“那麼我們就此分手吧,李齋。”花影交織在胸前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李齋看著快要哭出來的花影點了點頭。

“……沒有辦法了”

李齋是在王宮認識花影的,由此結下友誼,再一起被趕出王宮,過了幾年好不容易。今年冬天在花影的出生地籃州碰面。她們在籃州過了一個冬天,為了逃避追蹤的人,而來到南邊,相鄰的垂州。

花影直直看著李齋,然後快速用袖子遮住臉,發出了嗚咽的聲音。

“垂州是妖魔的巢穴,往南越接近沿海就越險惡。”

“我知道。”

花影點了點頭,再次抬起頭時臉上露出堅毅的表情。這是一張有才能的人才會有的臉,花影從籃州州長,做到六官之一的秋官長,一直做到大司寇。她朝李齋深深地敬了一個禮。

李齋想,這確定是一件很殘妒忍的事情啊。

景王如果不知道遵帝的故事就好了,李齋期待她能懷念同為胎果的泰麒而拯救戴國,也許在帶著王師翻越國境的途中,景王也會落得和遵帝一樣的下場。如果真是這樣,慶國也許會滅亡。可是即使那樣,慶國的王師還是留了下來,哪怕李齋手中只有一隻部隊也好,自己現在想要做的事情是殘酷的。

花影背對著李齋向紫泉地方向前進,頭也不回。

目送著花影,李齋握緊了手中的韁繩。在李齋的背後,探出了飛燕的臉,它望瞭望李齋,又望瞭望花影。

“想要救戴國,而變得愚蠢的人只有我嗎?……”

李齋撫摸著飛燕背上的鬃毛,說道:

“你還記得那個人吧?”

那匹馬叫飛燕,它用鼻尖蹭著她的額頭,發出聲響。

“李齋。”李齋回憶著。一個高高的欣喜的聲音叫到。沖著李齋飛奔過來,幾乎把她撞倒了。說道:“我可以摸一摸飛燕嗎?”

“你還記得那只小手嗎?你可是非常喜歡台輔的……。”

飛燕輕輕地叫了一聲。

“你會和我一起為戴國盡忠嗎……會和我一起去嗎?飛燕。”

飛燕用它漆黑的眼睛望著李齋,一聲不吭,只是彎下身子,讓李齋趕緊騎到它的背上。李齋把頭埋在飛燕的脖子裏,手中緊握著韁繩,飛燕便飛奔起來。向紫泉地方向望去,她看到一個人影,那個人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

……花影

為了戴國,而要讓慶國滅亡嗎?李齋望著床榻上的天花板的視線飄忽不定,她心裏忽然浮現出花影那張不滿而厭惡的臉。

……可是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現在我終於來到了這裏,並且生存了下來,這都多虧了景王相救。李齋撐不住了,又閉上了眼睛。

所以,這大概就是命運吧……

***
汕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彌漫在她周圍的是陰鬱的黑暗,四周狹窄得快要讓人窒息,不知道所以然。“這是哪里呢?”
終於趕上了。

為了消除那種朦朧的感覺,汕子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馬上就覺得安穩了好多,但是依舊很茫然。

從黑暗的深處傳來了聲音:“這是……”

這種驚愕的語氣讓汕子完全清醒了過來。

“籠子!”

“傲濫”

在這一片混亂當中,伴隨著那一聲歎息,汕子發現這確實是一個籠子。周圍的一切都是在她所熟識的泰麒的背影之中,而現實中這是哪里,汕子也不知道。自從進入黑影之後,究竟這是來到了哪里?是上?還是下?沒有任何可以讓他確定的東西。

汕子這樣的妖精是不能像人類或者獸類那樣睡覺的,因此他們就不會知道,如果可以睡覺的話,這裏大概就是可以稱為夢境的世界吧。或許也就不會模模糊糊,而應該知道這是哪里吧。但是現在,究竟是真的掉進了那一片黑暗之中,或者只是被那些朦朧的光籠罩著而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她卻能感覺到這個地方非常狹窄,非常明確地感覺到。同時還能感受到自己是被一個什麼堅硬而牢固的東西困著。這個東西堅硬得與金屬比起來也絲毫不遜色,而且讓人覺得恐怖。

籠子,一定是的,是被關起來了。

“……這”

她想著,卻說不出,喉嚨沒有氣呼出來。

這個堅硬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傲濫的聲音充滿了困惑只是聽到了這個聲音而已。

“殼……”

“是泰麒!”直覺告訴他。泰麒看起來被一個非常堅硬的殼包裹著。汕子嘗試著逃出去。要是平時,汕子對自己身處何處是一定會弄個水落石出的。現在他的意識已經觸碰到包圍著泰麒的那股氣脈,而且,他現在必須要抵抗這股極有韌性的氣脈。

“不能夠從那個黑影裏出來嗎?”

不,不是不可能的!只要有堅強的信念,一定可以衝破這種阻礙的。但汕子也預感到這需要很大的消耗。這不僅需要很大的力氣,還會伴隨著極大的痛苦。

即使是這樣,汕子看著周圍也還是決定要這樣做。

光變得微弱,泰麒的氣息也變得微弱,已經不再令人暈眩了。滲透在周圍的那種氣脈,像是不知道從何而來的一種下雨一般的感覺,令人恐懼而無所不至。

“被封鎖了。”

傲濫的聲音讓汕子的脊背抖了一下。

麒麟是妖的一種。妖精從天地間汲取到超越人和獸的力量,現在從外界注入的這種力量非常的微弱,汕子就像一個被拋進了真空中的人,無論怎麼大口大口地吸氣也無濟於事。

現在這種力量的入口很窄,與其說泰麒的氣脈越來越微弱,不如說泰麒不能夠汲取這種力量因為他沒有了角。

吞噬他的氣脈。

汕子他們如果取了泰麒的氣脈,泰麒就會受到損害。但是如果僅僅靠從那個小小的入口進來的精氣的話,汕子他們自己連命也保不住。

該死的敵人。

就是襲擊泰麒的敵人。泰麒的突然變形,還有鳴蝕。引起鳴蝕的辦法,泰麒大概不知道吧,這是上天賦予麒麟的,但是泰麒卻總是不能理解麒麟所具有的威力。他只不過是本能地作出反應,引起了鳴蝕的發生。當然,這和他的角受了重傷有很大的關係。既然這件事情是在汕子和傲濫被派去守護驍宗的時候發生的,說明這件事背後一定是有什麼陰謀的。

到底是誰把他們從泰麒身邊支開,並趁著這個間隙來襲擊泰麒呢?如果麒麟死了,王也將跟著駕崩,這一定是謀反。汕子這麼嘟囔著。

到底是誰呢?

汕子的確是在蝕的時候看到過一個人影,然而卻看不清那到底是誰。那個人大概就是襲擊者吧,也可能就是謀反的主謀。正像傳言講的那樣,驍宗被引誘去了文州,進而泰麒被誘騙派汕子他們去驍宗身邊,結果就在這個當口,毫無防備的泰麒受到了突襲。

突襲失敗,沒有殺了泰麒,所以敵人可能會再伺機發現攻擊,但是現在汕子卻怎麼也動不了。

“怎麼啦?” 黑暗中響起了傲濫的聲音。

“睡吧。”睡覺是最節省體力的辦法。當然,並不是完全沒有防備的睡眠,只是像獸類那樣,一邊解放了意識,感受周圍的變化,一邊休整身體。

“但是一定要注意不能完全地放鬆,因為也許敵人還會追過來的。”


他在迷迷糊糊之中被黑白相間的幕布引導著來到了一所房子前面。從門的周圍一直到大門口,擠滿了穿著黑衣服的人。菊花的味道和淡淡的香氣彌在周圍。那些人也終於注意到了他。大人們驚叫著四散跑開,就在剛才人群的方向出現了身著黑衣的一男一女。在那個哭泣不止的女人身後,有一張被菊花鑲嵌著的老婆婆的照片。

那是她的祭壇。

這是他的家。

為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年了。

突然很多人很大的聲音像波浪一樣向他襲來。手上的疼痛讓他從那種快要沉弱的感覺裏蘇醒過來。在他的面前,有一個跪著不停哭泣的女人緊緊抓著他的手。

“……媽媽?”

他眨了一下眼睛,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媽媽要如此哭泣呢?

為什麼有這麼多人呢?為什麼大家都那麼大聲地在叫呢?

垂下頭來靠近他的,是附近的一個老鄰居。

“現在是在哪?”

“……現在?”

在他詢問的一瞬間,回憶在腦海中閃了一下,不待他確認,又轉瞬間全部消失了。繼之而來的,又是一片空白,如同一個空空如也的洞,洞的最深處,雪花在飛舞,大片大片的雪紛紛落在了中庭。

他想現在是應該站在中庭吧。祖母在怒斥著什麼,他就走出了亭子,然後

“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就在他向周圍的大人詢問的一瞬間,他的身體裏面,一個無形的蓋子徐徐的落下,作為獸的他,以及他所擁有的一切,和他所失去的那個角,一起被死死地封印在那最深的地方。

“這裏是?”

那個女人搖著他的肩膀。

“你記得嗎?你一年沒有消息了,無論是媽媽還是爸爸,大家的死活你全都不管了嗎?”

“我?”

但是他伸出手,想要指向剛才還在那裏的中庭。那只手臂上卻突然長出了毛髮,他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時,一個老人出向在他的眼前。

“祖母過世前不停地叫著你,希望能再見你一面。”

這樣說著,老人看了看周圍的人。

“是啊,只希望你能在家,哪怕只有一會,在生前希望能和你好好地道別。”

“是啊。”一直不停哭泣的媽媽說到。

他和媽媽就這樣一起回了家。

在這個時候,在這個世界,他的這一部分的人生開始了。

與此同時,在他所不能覺察到的另一個世界,對於他的另一個自己也就是泰麒來說,消亡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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